平粜的旨意出京第三天,头一份战报送进了御书房。
不是军报,是一张米价单。潞安,三十五文;蒲州,三十四文。末尾添了行批注,出自钱无庸的手笔:比昨日落了半文。
临渊把单子看了两遍,搁在镇纸底下。窗外檐口的滴水声连成了线,宫墙上的残雪化得差不多了。
「急什么,」他自言自语,「三十二文的仓门一开,这场戏才刚开场。」
他没等太久。
五天后,第二张单子进京,潞安三十三文,蒲州三十二文半。又三天,第三张。潞安,三十二文。蒲州,三十二文。单子末尾这回没有批注,只画了一个铜钱大的墨圈,圈得端端正正。
价,压平了。
钱无庸是揣着账本进来的,算盘搁在册子上,进门先笑:「陛下,臣来报喜。」
「报。」
「世家年前收粮,丰源号均价三十五文半,广济行三十六文。如今官仓三十二文平粜,他们囤在库里的每一石,倒贴三文半还多。」钱无庸翻开账本,两根手指在数字上一按,「臣粗粗算了,郑孟两家连着底下七家白手套,囤了十一万石。按如今的价放出去,得亏四万两往上。」
「不肯放呢?」
「不放,粮就捂在手里发霉。春荒一过,新麦下来,粮价还得再落。」钱无庸笑眯眯的,「他们现在只有一条路,跟着官仓的价往外抛。他们抛得越急,价落得越快,粮价是臣定的,他们只配跟着走。」
临渊指节在案上敲了敲。年前那场收粮大战,世家抢得凶,抢到手才发现,价钱是人家的,粮堆是人家的,连往外吐的口子,也是人家留好的。
「三郡呢?」
「潞安、蒲州,粥棚改官办十一天,米价落回三十二文,围银库的人散了七成。」钱无庸翻过一页,「念榜的先生进了九十三个村。何大人那批人嗓子都哑了,说最难的不是念榜,是村里老人拉着问,往后丁银真不真收。」
「你怎么答的?」
「臣没答,臣答不了这个。」钱无庸难得老实,「臣只管让米价回到三十二文。人心上的价,得何大人他们去平。」
临渊多看了他两眼。这话从钱无庸嘴里出来,竟不算违和。
「世家认输?」
「认输?他们要是肯认输,就不叫世家了。」钱无庸把账本合上,压低声音,「臣的册子上,两郡米行这几日有七家关了铺面,说是修招牌。修什么招牌,粮都运出城了。往哪儿运,臣还在查。」
「运去了北边?」临渊抬起眼。
「陛下如何知晓?」
「潞安烧了粮台,蒲州围了银库,通州断了漕。」临渊声音不重,「民乱没乱起来,他们的粮在两郡就成了一堆砸手里的死物。运走,说明还有用它的地方。」
钱无庸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收,拱手:「臣连夜加派人手盯漕路。」
话音没落多久,急报就到了。
不是战报,是火报。
潞安道台六百里加急,腊月里烧的是城西粮台,这一回,烧的是潞水仓。
临渊捏着那张纸,指尖顿住了。
潞水仓。年前钱无庸报仓册,四座仓里数它最小,却数它位置最刁——紧挨码头,粮装上船,三天就能铺满半条漕路。他那晚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这是枚闲子,备着秋收决战用的那一手。
火起在二更。北风。半个仓城的房梁都烧塌了,救下来的粮不足两万石。
「人呢?」临渊问。
「十一名仓吏,一个没出来。」福喜嗓音发紧,「可仓大使贾如晦,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道台说,火起得太快,仓门是从里头闩的。」
从里头闩的。人却没了。
临渊站起来,在舆图前立定。潞水仓那一点,离码头不到半里,四面是水,冬天取水便利,是最不该烧起来的地方。
「仓里主事的,叫什么名字?」
「贾如晦。」福喜翻了翻手里的条陈,「三个月前才调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