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裴府那夜,卫铮没带多少兵。
两个百人队,把礼部侍郎府围了个水泄不通,火把插满一条街,远看像谁在夜里点了一圈灯笼。裴府的门房打着哈欠来开门,头一句话是问是不是走水了。
卫铮把腰牌亮给他看。
门房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下去。
更妙的是,卫铮的人一路往里走,府里竟没有一个人出来拦。管家缩在后门边上,护院全数交了兵器,账房先生自己捧着钥匙串站在门口等——鸡犬无声。偌大的侍郎府,连一条看门的狗都叫得三心二意。
前院、书房、账房、内宅,四路同时动手。裴傲住在东跨院,被按在床上的时候很平静,甚至自己伸手把官帽从床头拿下来,端端正正扣在头上。
「带这么多人,」他说,「陛下给卫大人添了多少军饷?」
「够用。」卫铮道,「裴大人,请吧。」
天没亮,卫铮已经站在御书房里,御案上已摆好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端砚。砚底夹层里藏着一张字条,字是蝇头小楷:贾已入彀,事急,速行。
「贾府一拿,佟主事当夜就递了消息。」卫铮道,「这字条是回执,臣的人在半路截的——送去的时候,裴府的车已经套好了。」
「第二样呢?」
卫铮呈上一只扁平的木匣。匣里是一张船票,票纸簇新,墨迹清楚——下南洋的船,三日后开。
「钱大人赌赢了。」卫铮把木匣又推近半寸,「书房暗格里,就压着这张票。」
第三样是一本账册,蓝皮,边角磨得起毛。钱无庸抱着它翻了一夜,眼下两团青黑,嗓音却亮得像过年:「陛下,好账啊。腊月至今,裴府支给皮货栈的银子,四万六千两;走佟主事手,签押费两千两;贾如晦的赏钱、船票钱、灭口的定金——」他顿了顿,「连给贾家小儿子的安家费都记着,二百两。此外臣还从内宅起出地契一百三十七张,田亩七万四千亩——陛下,巧了,跟潞水仓的存粮一个数。裴家人心里有秤,田也按石记。头一页到末一页,笔笔有经手,页页有画押。世家记性就是好,这种账都留着底。」
「他们不是留着底。」临渊翻开账册,一页页看过去,「他们是把经手的人一个一个记下来。哪天败了,拿这本账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满门都上了这条船,就没有人敢先跳。」
钱无庸一拍大腿:「对啊!这哪是账,这是投名状!」
天光大亮,裴傲被押进御书房。
他没让卫铮架着走,自己迈的步子,官帽还端正在头上,进门站定,朝御座行了个全礼。
「罪臣裴傲,叩见陛下。」
「你倒认得快。」
「陛下明鉴,」裴傲垂手道,「臣昨夜在府中读书,读的正是《春秋》。书上说,君举必书。臣的字,一笔一划,也是要留给人看的。臣认的,是账上有的。账上没有的,臣一个字也不认。」
「好一副硬骨头。」临渊指了指御案,「那先认账上有的。」
「事到如今,认与不认,有什么分别。」裴傲直起身,目光扫过御案上那三样东西,在端砚上停了停,「砚是好砚。臣府上这样的物件不少,倒是没想到,最后替陛下说话的是它。」
「你父亲教过你,做人留一线。」临渊把裴矩那封信取出来,放在案上,「腊月里,这封信朕看过。裴家督册两年册上的干净,朕替裴家记在史馆里。抄你府的时候,你父亲的院子,卫铮一根柴都没动。」
裴傲的眼神变了一瞬。
「陛下待裴家,不算薄了。」他放缓了语速,「所以臣只问一句——那七万石粮,陛下打算怎么安天下人的心?」
「怎么安?」临渊离座而起,「三郡开仓,米价三十二文;粥棚官办,粥稠了三成;先生进村念榜,把新法摊田的算学,掰开揉碎讲给不识字的听。你世家囤粮抬价,朕开仓平价;你烧仓断粮,朕把你烧的仓连底细一起挖出来。百姓的粮,朕来给。这就是安法。」
「好。」裴傲忽然笑了,「那陛下算过没有——粮价压得再平,仓里没粮,平的又是什么?」
临渊不接这个茬。
「潞水仓是空的。」裴傲一字一字道,「陛下抄了臣的府,拿了臣的人,粮呢?一百四十船,早出了通州地界。陛下抓得住账,抓得住人,抓得住北边那几座仓么?」
「住口。」卫铮按刀上前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