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说。」临渊抬掌止住卫铮,「他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裴傲站直了,官帽上的翅脚微微发颤。他看着临渊,忽然把声音抬起来,一字一顿:
「抓我?我身后还有十个郡王。」
满殿的呼吸都滞了半拍。
钱无庸的算盘停在半空。福喜的脸白了。连卫铮的手指都在刀柄上收紧了。
「十个郡王。」临渊缓缓咀嚼这三个字,语气平得像在核对账目,「幽州的马场,潞安的军屯,燕云的烽燧,蒲州的河工——你说的是他们?」
裴傲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父亲在信里诉过苦,说裴家两头为难。」临渊继续道,「朕当时信了。今日这本账告诉朕,难的不是裴家,是你们这些坐在台上的人,底下踩着的每一户,都被你记进了账里。十个郡王?他们跟贾如晦一样,是你账上的一页。」
「陛下——」
「朕没说完。」临渊走下台阶,在裴傲面前站定,「贾如晦活着,你父亲的书房一根柴没动,你的头不落在这儿——不是因为朕仁慈。是因为有人盼着朕一刀下去,砍出满城的血,逼得十个郡王不得不反。朕偏不。你的命先留着,看他们反不反。」
「若他们不反,」临渊的语调沉了下去,「这本账,一笔一笔,朕亲自替史馆誊清。」
裴傲盯着他,脸上那点世家子弟的从容,一寸一寸碎下去。最后只剩一句,声音很轻:「陛下要拿臣,臣无话可说。可那七万石粮……出京了。」
「朕知道。粮到哪儿,朕的眼线就跟到哪儿。」
裴傲一怔,抬起头,眼里头一回有了别的东西:「那陛下还等什么?」
「等你这句话。」临渊转回御座,「粮出了京,就不再是粮,是叛逆的军资。朕现在做的一切,是从容;他们抢在朕前头搬粮,是心虚。心虚的人等不得秋收,秋收未到,他们就得反——这不是朕逼的,是你们自己排好的戏。」
他坐回御座,提笔,蘸墨。
「卫铮,听旨。」
「臣在殿外候着。」
「北边三道边报,你盯着。哪一郡先动,哪一郡的粮车在官道上换了旗——记下来,不必拦。」
「不拦?」卫铮一怔。
「拦了,就抓不全了。」临渊落下第一笔,「朕要让每一郡的反旗,都插到明处。」
裴傲被带下去的时候,走到殿门口,忽然回过头。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明白。」
「说。」
「臣的府,陛下留了;臣的父亲,陛下动了恻隐。」裴傲盯着他,「为什么?」
临渊笔没停。
「因为你父亲那封信里,有一句是真话。」他说,「哪一句,你进了大牢,慢慢想。想明白那天,朕也许还愿意见你一面。」
殿门合拢,最后一点脚步声散在长廊尽头。
御书房里,钱无庸把账册抱紧了些,小声问:「陛下,真不拦北边的粮?」
「不拦。」临渊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鱼已经咬钩了。这时候收线,钓上来的只有裴傲一个。等十个郡王都咬上来——」
他望向殿外的天。
「朕一竿子,起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