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面反旗,是二月初九早上升起来的。
潞安城北的钟楼上,守卒先看见的——不是旗,是烟。三处城门同时起的烟,狼烟,直直地插进天里。等守卒跌跌撞撞跑下城楼,城南粮道尽头已经换了颜色:一面杏黄大旗挂在仓城门楼上,旗上一个斗大的字——
顺。
同一天,蒲州反了。河工营地三千人哗变,围了道台衙门,河工银库被搬空,库吏的头挂在辕门上。
第三天,燕云反了。雁门烽燧一夜之间全数点燃,烽火从北往南,一路烧到京畿地界。
第五天,通州反了。漕帮尽数罢航,码头粮船扯了黑帆,运河上七十二座闸口,一夜换了闸吏。
又是四天,幽州闭城。城中传出檄文,声讨朝廷「苛法虐民、清田夺产」,檄文末尾,潞安、蒲州、燕云、通州四郡郡王联名列衔,推幽州郡王为盟主,起兵「清君侧」。
五郡皆反。
战报进京那天,是个雪天。
头一份急递是辰时进的宫。第二份,巳时。到午时,通政司的门都快被踏破了,雪片一样的军报叠着往御书房送,送报的内侍前脚挨着后脚,靴底把宫道上的新雪踩成了泥。
御书房里烧着三个炭盆,还是冷。
「潞安郡王开仓放粮,一日之间,裹挟流民四万,兵锋南下,距京师六百里——」
「蒲州郡王封锁黄河渡口,西岸粮道全断——」
「燕云郡王聚兵三万,扬言旬日之内,兵临雁门——」
一封军报念完,又起一份。朝臣跪了满满一殿,雪水顺着笏板往下滴。
「陛下!五郡同反,烽火连天,京师震动——老臣恳请陛下,迁都避锋!」礼部一位老尚书率先跪倒,白胡子抖着,「留得宗庙在,不怕没柴烧啊!」
「迂腐!」兵部侍郎当场驳斥,「燕云铁骑旬日可至,迁都?迁到哪里,人家追到哪里!要老夫说,派使臣,议和!罢一条鞭法,削考成法,许五郡自治,先稳住局面再说——」
「议和?叛军要的不是罢法,是陛下的江山!」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五郡糜烂!一条鞭法行的一年,反了五个郡!这法子本身就是祸根——」
「放肆!」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滚粥。有磕头哭鼻子的,有高声互相骂的,有缩在班列里装木头的。雪还在下,殿门开着一条缝,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临渊端坐御座,自始至终,一个字没说。
他在看那面杏黄旗的画样。通政司誊报的旗式,他看了很久。
「陛下!」钱无庸出列了,算盘抱在怀里,嗓门压过了满殿吵嚷,「臣有本奏——户部账,请陛下听一听!」
殿里的吵嚷戛然而止。
「通济仓,存粮足支京师八月;通州仓,存粮足支一军经年;蒲州虽反,蒲州仓五万石,提前半月调空,一粒没给叛军留。」钱无庸哗啦翻开账册,一页一页拍给众人看,「京城米价,今日四斗五十文,比叛乱前一天还落了两文!诸位大人要跑,请便——肚子,是不跟着跑的!」
满殿一时没了人声。
「钱大人,」那位主张议和的侍郎梗着脖子,「粮再多,兵呢?五郡兵甲加起来四万七,京畿可战之兵不足两万,分兵四路都不够填!」
「这位大人说错了。」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插了进来。
谢知微从班列里走出来。他病了一冬天,人瘦得厉害,站在那儿像一竿被雪压过的竹子。
「五郡的兵,没有四万七。」谢知微语调平缓,「潞安那四万,是流民,拿锄头的。真正有甲的,燕云一万二,蒲州河工八千,通州漕帮私勇三千——满打满算,两万三。而且,他们的粮,配不上他们的兵。」
「谢大人此话怎讲?」
「朝廷年前征调民间存粮,五郡的仓,官仓早空了。」谢知微看向御座,「叛军手里的粮,只有一批——腊月里从潞水仓搬出去的那一批。七万石,听着多,两万三千张嘴,人吃马嚼,撑不过三个月。」
他拱了拱手:「他们不是打够了才反的。是粮在了手里,不等反就要烂,所以仓促举旗。仓促举旗的兵,锐气只有一阵。陛下只要挺过第一波——」
「挺?」那位老尚书哭腔又上来了,「怎么挺?五郡同反啊!谢大人,五郡同反啊!」
「五位郡王,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