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纵然如此,我三路兵皆薄,万一叛军倾巢而出,专攻一路——」
「那就是朕要的。」
临渊的这句话,把满屋子人都说愣了。
「李卿钓过鱼吗?」
「啊?」
「钓鱼的人,把饵撒开,鱼群就散着来抢。等哪条鱼张嘴——」临渊的手指在东线那一枚镇纸上按了按,「收竿就是。」
殿内静了几息。谢知微轻咳一声,从旁接话:「李大人,下官替陛下补一笔账。我军分兵,看似薄弱;可叛军若倾巢来攻我一路,其腹地就空了。潞安距京六百里,他的流民离了粥棚,三日就散;燕云的骑兵一动,雁门边军就从背上压下来。他们攻出来的每一寸,都是自己的死地。」
「再者,」谢知微语声不高,却把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都抓住了,「朝廷拖得起,叛军拖不起。李大人昨日倡言议和,是拿江山换喘息;今日朝廷分兵,是拿布局换时间。一字之差,天地之别。」
「可万一……万一卫将军的东路首战不利呢?」李侍郎还要挣。
「那再议不迟。」临渊回到御座坐下,「李卿,昨日你在朝上倡言议和,说叛军要的是罢法削权。今日朕的兵还没出京,你先替叛军算起胜账来了——你的心,到底向着哪边?」
李侍郎面如死灰,伏地不敢再言。
「传旨——」临渊语调一沉,「三路兵马,即刻开拨。」
卫铮出列,单膝砸在地上,甲叶铮然作响:「末将领军令!东路一万,旬日之内,扫平通州!」
「你的仗,朕不教。」临渊目光沉沉压过来,「冬操怎么练的,你就怎么打。记住一条——通州的漕帮不是要杀绝的,是要招安的。漕帮归了朝廷,运河就通了,运河通了,粮就是朕的刀。」
「末将明白!」卫铮抱拳,起身,大步出殿,脚步声一路砸到殿外。
钱无庸第三个领旨,他把算盘往腰上一别,难得没提银子的事,先问了一句正经的:「陛下,平抑章程臣拟好了,就一条——五郡的米价,朝廷比他们放得低两文,商人自己会把粮卖进我这边。只是这样一来,户部要贴进去小四十万两。」
「贴。」临渊答得干脆,「四十万两,买五郡的民心不反第二次,便宜。」
「得嘞!」钱无庸响亮地一击掌,转身就走,跨出门槛又倒退回来,小声补了一句,「陛下,那批漕船的运费,臣跟船帮讲到了八折。」
「滚。」
钱无庸乐呵呵地滚了。
殿里最后剩下一个谢知微。
「你的差事,不在路上,在这张图前。」临渊指了指舆图,「三路兵马的粮草、军报、旗语、调兵符,全从你手上过。朕要你做三件事:盯住叛军每一支兵的动向,盯住三路之间每一道空档,盯住——」
「盯住陛下自己。」谢知微把这半句话拾了起来,「陛下算无遗策,可身子是肉长的。这一仗短则三月长则半年,陛下若是熬垮了,什么网都白织。」
「贫嘴。」
「臣说的是正经话。」谢知微躬身,一揖到底,「陛下,临走前臣再啰嗦一件。三路兵马出京之后,京师必然传出风声——说朝廷兵力不济,说分兵是败象。这风声,压不压?」
临渊起身离座,踱到舆图前,最后看了一遍那五枚朱砂点子。
「不压。」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
「让他们以为我分兵是弱——其实是网。」
窗外,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御书房那一盏青灯,从这一夜起,再没有在五更前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