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兵马出京的第二天,京城落了场倒春寒。雪粒子打着旋从宫墙顶上扫下来,落在青砖上,积不住,化成一滩滩湿痕。御书房炭火烧得很旺,临渊却叫人把窗支开一条缝。
他要听外头的动静。
风声里听不见别的,更鼓一声一声,敲得很稳。
「陛下,三更了。」福喜进来添炭,压着嗓子提醒,「塘报最快后日晌午到,您两天没合眼了。」
「睡不下。」临渊坐在舆图前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块镇纸,「一万人的事,朕睡不下。」
谢知微抱着一摞塘报底册进来的时候,官靴上还沾着雪水泥。他把底册放在案角,先看了一眼舆图。
「通州地界,八成已经接上了。」
「你算算时辰。」
「大军昨日午时出的朝阳门,急行军,今日黄昏可达张家湾。」谢知微伸出手指,贴着运河一路南行,落在图上一处小点,「叛军若是探得我军动向,今夜必有一仗。」
「在哪儿打?」
「渡口。」谢知微答得不假思索,「张家湾是运河头一个码头,粮船全泊在那儿。叛军缺粮,通州仓在他们手里,缺什么,臣比他们清楚。」
临渊不作声,捏起案上的镇纸,轻轻压在张家湾那个点上。
这一夜君臣谁也没走。谢知微一册册翻塘报存底,临渊看舆图,烛花爆了三回。
四更天,殿外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又急又碎。
「报——!东线塘报!」
进来的是个满身霜雪的塘兵,跪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手抖得厉害,解了三回才解开,露出军报。
临渊自己起身去接。
第一份报很短,是卫铮的亲笔,只有几行字:
「二月廿一,戌时,抵张家湾南。探得叛军先锋七千出城劫粮,屯于渡口北岸。末将弃粮车三十乘于官道,伏兵四散。候至子时,敌至,果取粮车。已合围。天明报捷。」
「果取粮车。」谢知微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陛下,鱼咬钩了。」
临渊放下军报,问那塘兵:「你在阵外看到的,一五一十说。」
塘兵伏在地上,声音还在抖,却说得很有条理。
他说,子时刚过,叛军前队摸上那三十乘粮车,搬得正欢,官道两边的沟渠里忽然站起来一片人——没有喊杀声,没有号角,连火把都没点,就那么一片一片站起来了。
「没有号角?」临渊问。
「回大人,没有。」塘兵咽了口唾沫,「小的离得远,只见黑压压一片,旗子都不打。后来才明白,他们用小旗。夜里看不见大旗,看得见小旗,一面小旗一个令,兵跟着旗走。」
谢知微在舆图前停下笔:「拆营散队。」
「嗯。」临渊应了一声,「冬操操了一冬的科目。」
塘兵接着说。叛军先乱了一阵,很快又不乱了——四面八方都合拢过来,像收网。叛军往北退,北边是渡口,泊着他们的船,退到河边就安全了。这是通州人的想法。
「可他们到了河边,河上的船开走了。」
「开走了?」
「烧了。」塘兵的声音低了下去,「就烧了三艘,烧在河心,火光把半条河都照亮了。船夫一看火起,砍断缆绳往下游跑,一百多条船跑得一条不剩。」
炭盆里爆出一声轻响。
谢知微慢慢直起身,看向舆图上那条运河,看了很久:「卫将军提前收买了船工。」
「不是收买。」临渊的指尖点在张家湾,一点一点地敲,「是算好了。漕帮罢航那天起,船工的工钱就断了。断钱断粮的船工,只消一船火,就知道该往哪边跑。」
他说得不快,像在陈述一件核过账的事。
天亮后,第二份塘报进宫。这一份厚,是卫铮的正式战报,通政司誊三份:一份进御书房,一份送兵部,一份存档。
临渊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战报上说:廿一夜,官道设伏,叛军先锋七千,弃械者四千一百,阵斩一千二百,余者走脱。京营阵亡九十七人,伤三百有六。缴粮车三十乘——车是真的,粮袋里装的是沙土。
「沙土。」谢知微念到这儿搁下笔,「粮车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临渊缓缓吐了口气,「真的粮在哪儿?」
「通州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