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开仓看看。」临渊说,「开仓的这一报,朕等着。」
这一报来得比预想的快。次日午后,第三份塘报送进御书房,卫铮的报只有一页,字比前一份更省:
「廿二日午,入通州。开仓验粮:实存三万一千石,皆霉麦,不堪为食。仓册所载九万石,其间六万石,册上有批,去岁腊月起分批北运,船号一列列清楚,臣点过,对得上京里来船的数。」
谢知微读到这儿,抬起了头。
临渊却先笑了一声。
「钱无庸。」
「是。」谢知微也笑了,「腊月潞水仓火案后,陛下叫他盯漕路。他倒着盯——叛军要抢的粮,他先一步搬进了京。」
「运费八折。」临渊说。
两个人在御书房里,就这四个字,各自笑了一回。
笑完,谢知微把话拉回正题:「陛下,通州仓是空的,明日必传进城里。守着空城吃霉麦,撑不了多久。卫将军的下一步——」
「不忙。」临渊把那页军报抚平了,拿镇纸压住一角,「他报里还有半句,你没念。」
谢知微低头再看,战报的末尾果然还有一行小字:
「降卒四千一百,内漕帮船工两千三百。末将遵旨,不收编不充军,愿归者发路引,附口谕:朝廷的漕正月开工,工钱日结,比叛军给的足成。」
「口谕都带上了。」临渊把军报折起来,「这四千人回了通州城,城里还剩几个肯守城?」
「守不了几天。」谢知微把话说得干脆。
话音落下没满一天,东线的第四份塘报,把谢知微这句「守不了几天」改了口。
那一报送进宫的时候是黄昏,天边烧着火烧云。临渊展开来,才读了两行,眉头先动了。
报上说,通州闭门了。
先锋覆灭的消息进城,漕帮舵主一夜聚起城防:修内栅,拆码头缆桩垒女墙,四门落锁,城头点了昼夜不熄的灯。青壮被驱上城头帮工,一天三顿霉麦饭。
报的末尾,抄录了一句守城头目巡城时说的话,原样誊来,一个字未改:
「莫慌。守住通州,就是守住幽州的南门。燕云的骑兵一下来,里外一合——守到援军来,这城还是咱们的。」
「守到援军来。」谢知微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燕云的骑兵,一万二,是真甲。」
「嗯。」
「陛下,通州城高两丈七,壕宽三丈,仓廒水井俱全,运河上一等一的坚城。」谢知微把兵部的城防册搬到案上摊开,「强攻,一万京营填进去也未必填得动。」
殿外天色暗下来,火烧云烧尽了,风把宫灯吹得晃。
临渊站在舆图前,看通州那一小块地方看了很久。
「谢卿。」他忽然开口,「还记得去岁腊月,朕让你做的那件事吗?」
谢知微一怔,随即想起来了。
腊月里,潞水仓那场火定案归档前后,临渊的手谕上有一件谁也看不懂的差事:运河沿线每座城,城墙高厚、壕深水阔、仓廒水井、街巷窄阔,画成图,存进御书房。
「画过。」谢知微张口就来,「通州那一册,臣画得最细。」
「取来。」
谢知微去取图的时候,临渊独自站在舆图前。宫灯的光落在通州城上,图上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地方,城高两丈七,壕宽三丈,一夜之间成了一万京营面前的第一道硬骨头。
「守到援军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城头那句话,指尖在通州和幽州之间那条道上来回划了一趟,「援军要来,就得走这条路。」
他把手指停在那条路的中间。
谢知微抱着图册回来,陛下正站在灯下,眼睛亮得像两枚烧透的炭。
「谢卿,你的账上,燕云骑兵南下,从会盟道到通州,要走几日?」
「骑兵不卸甲,沿运河北岸走官道,四日。」
「四日。」临渊颔首,接过图册,翻开通州那一册,「够。」
「够什么?」
临渊把通州城防册摊开在案上,页页翻过,最后停在一页——城墙的西北角,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
「够朕先替卫铮,把这城的门,从图上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