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镖局。」谢知微眯起眼,「钱大人这是把户部开成船行?」
「谢大人这话臣爱听。」钱无庸一点不恼,「临清以南的闸吏不是叛军,是吓破胆的自保之徒——不怕兵,只怕河道上没船走。护漕队一通,船走起来,闸自己会开。闸一开,漕就通了;漕通了,米价就稳了;米价稳了,」他朝御座一拱手,「陛下那句『肚子不跟着跑』就还能算数。」
「三千漕工,几日能成军?」
「不是成军。」钱无庸纠正,「成军要操练要将官,一样三个月。臣不练兵,只管一件事:每条船配三十个拿家伙的漕工,流民敢上船抢粮就打。打输了船丢,打赢了工钱照结。」
「要是打输得多呢?」
「不会。」钱无庸咧嘴,「流民十有六七是拖家带口的饿人,真敢动手的是里头混的兵痞,抢一次够本就跑。臣的工钱日结,漕工天天见现钱,护的是自己的饭碗——饭碗的事,人最拼命。」
谢知微听得心惊。这不是兵法,是账法。可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竟挑不出错——流民没有统属,怕的是有组织的抵抗;护漕队散在船上,船在哪队伍就在哪;户部的钱买的不是命,是每一天。
「钱要多少?」
「头一个月八万两,含工钱军械和船帮改装费。顺利的话,第二个月五万两就够。」
「比涨价便宜。准了。」
「还有一件。」钱无庸压低嗓门,「护漕队得有名目,不然州府掣肘,闸吏不敢开门。」
临渊略一沉吟:「漕运护军,钱无庸总办,节制南路闸口。印信明日去领。」
殿里哑了一瞬。节制南路闸口——那是地方军政,历朝没让户部尚书沾过手。钱无庸自己也怔了,备好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话,没料到陛下一句给到了头。
「陛下,臣是管账的……」
「漕运断了,朕才真的要账管不着。」临渊起身,绕过书案踱到舆图前,手指从通济仓划到临清,「船丢得起,粮丢不起。闸口丢一个,朕拿你是问。」
钱无庸把算盘往怀里一抱,脸上的肉抖了两抖,咧嘴露出牙。
「得嘞!」
他倒退着出殿,到门槛又停住,回身搓手:「陛下,改装的船船帮要加三成工钱,臣想再磨磨,磨到一成。」
「去。」临渊挥挥手忍着笑,「磨不下来,朕给你补。」
「磨得下来!臣跟这帮船家打了半年交道,谁家船老大怕老婆臣都门儿清!」
人走远了,脚步声咚咚砸下台阶,比来时快一倍。
谢知微望着合上的门,忽然道:「陛下,臣一直在想一件事。潞安调头,来得太巧。燕云骑覆灭在张家湾,京内内应昨日问斩——就在这时候,南边四万流民掉头,直插运河腰眼。」
「你是说,有人给他们指的路?」
「流民自己认得哪是运河的腰吗?」谢知微摇头,「潞安郡王隔着三百里,未必说得准临清在哪儿。这步棋——像下棋的人走的,不像拿锄头的。」
临渊没接这话。
他望着舆图上临清那个黑点,想起押在京畿大营的观棋。观棋说了不该说的——背后还有人,雇佣链上一层,系统那头亲手屏蔽了。
查不下去的名字,忽然在南边的河道上走了一步棋。
「盯着潞安方向。」临渊缓缓道,「流民走的是道,谁画的道——朕要知道。」
「是。」
殿外暮色四合。六百里外,四万流民正沿运河走向,一里一里往下啃。
通州码头上,招募令连夜换成新告示,头一行字大如斗:
护漕工钱,日结八十文。打退抢船者,赏十两。
今夜码头上的火把,比哪夜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