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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新政巩固

殿上几道目光立刻扎了过去。

「臣初闻宽恤令,以为陛下心软了。」林文正道,「昨夜臣把新颁的三份章程从头读到尾,读到四更。烛烧尽了三根,臣的批注写满了两页——有赞的,有驳的。天亮前臣数了数,驳的那一页,只划掉了一行。老臣今年五十有六,读律读了一辈子,看一份章程,先看三处——堵不堵得住侥幸,护不护得住良善,撑不撑得起百年。」

他一样一样数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砖上。

「考成月察,堵的是官吏侥幸。逾期罚俸是小事,月月造册呈报是大事——官最怕的不是罚,是有人月月看着。宽恤建册,护的是良善。动刑录供、抄家列产、流放核罪,桩桩过目,屈打成招的路子就断了,酷吏拿人命换考绩的路子也断了。」

「至于撑不撑得起百年——」

林文正抬起头,直直看向御座。

「上一回廷议,臣主张杀,陛下准了。老臣回家以后,原以为陛下会被吵得缩回去,把法典束之高阁,做个好人。结果陛下把吵翻的条款,一条一条捡起来,写成了这三份章程。杀伐是刀,章程是鞘。有鞘的刀,才传得下去。」

「臣推了五年一条鞭法,堵『例外』堵得朝野怨臣。臣一度以为,这法子要成,靠的是老臣这把骨头硬。如今看,靠的是陛下肯把臣堵出来的窟窿,一个一个补上章程。」

他弯腰,一躬到底。

「这一次,老臣服。」

殿上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的声音。

满朝文武都听出来了,这不是颂圣。一个参遍公卿的老臣,一个在廷议上把嗓门抬到最高的人,当着文武百官,把腰弯到了底。

临渊在御座上把身子坐直了,目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恍惚间,眼前这个鬓角全白的身影,和记忆里另一些身影叠在一处——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卫铮,算盘打到手抖的钱无庸,烛火底下把章程写到四更的谢知微。

耳边落下极轻的一响。

叮。

浮起的字这回没有边框,也没有格子,只在识海里淡淡一现:推演收束,八成三。随现随隐,快得只他一人看得见。

八成三。临渊在心里咂摸这个数。五个月前,五郡初乱那阵,这个数只有六成出头。

数不会自己涨。涨上去的每一分,底下都垫着东西——垫着谢知微四个时辰的觉,垫着钱无庸核了半辈子的账,垫着卫铮在北边一份一份核过的清册,也垫着眼前这位老臣读到四更的灯。

「林卿。」他开口,「宽恤令下,各省建册汇呈,第一月的册子,朕要亲自看。你替朕盯——哪一省的册子做假,哪一省的官拿宽恤当纵容,你奏来,朕不宽他。」

「臣领旨。」林文正直起身,那杆秤重新插回朝班,只是笏板握得比来时松了。

临渊站起身,冕旒轻晃。

「散朝。」

百官躬身退出去,靴声在大殿里退成一阵潮。临渊立在御座前没动,目光落在丹陛之下——那里方才站过一杆旧秤,秤上称过律法,称过人心,如今也称出了新章程的分量。

天下未必就此安了。可至少今日,朝着安的方向,又挪了一步。

他把袖子拢了拢,往殿外走。

晨光正从承天门的方向涌进来,把金砖照得发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考成的册子在路上,折银的税票在路上,各省建好的刑案册子也在路上。这些都还没到,但它们会到。

临渊走在光里,走得不快。

不急。他有的是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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