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腊月,头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户部的岁末账房点起了十二盏大灯。
灯下算珠声成宿成宿地响,宫墙外的更夫都听得见。五郡平定后的第一个整年,账难算,也没人敢算错——考成月察悬在头顶上,账房里掉一根针,都像掉了赏银。有个新来的书办把一笔三百两记成了三千两,核对出来,自己把自己关在廊下罚站了半个时辰。
钱无庸是抱着三大册账进的宫。册子太厚,他抱不动,改成拖——一册一册拖进御书房,搁在案上,拍拍手上的灰,先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咕咚咕咚喝干了,才缓过那口气来。
「陛下,账齐了。」
临渊放下朱笔,看了一眼那三摞纸砖一样的账册,又看了一眼他的户部尚书——两个月不见,这位钱大人腮帮子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唯独嗓门还是那么亮。
入冬以来,折银章程铺到十三个州,抚恤的回执收了三百七十二份,岁末各州账册又在路上——三摊子事压在一个尚书身上,这个人能站着进宫,已经算他本事。
「瘦了。」
「回陛下,瘦的是臣,胖的是国库。」钱无庸把三摞账册挨个往案前推了推,推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点名。钱无庸咧开的嘴收不住,「臣今儿不报愁账,专报喜账。陛下听好了——头一笔,税。折银的新章程行了五个月,先头三处是一成四,如今十三个州全铺开,岁入折银比去岁多三成二。三成二!臣在户部当差十九年,头一回见着这个数。」
「第二笔呢。」
「商。」钱无庸伸出两根指头,「漕河修通之后,南北货流起来了。腊月初七那一天,从早到晚,过闸的货船一千一百二十艘——乱前最旺的年月,也就八百。北边的皮货、马匹往南走,南边的茶、瓷、绸往北去。臣在通州码头站了半日,闻见的味儿都是钱的味儿。」
临渊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倒闻得出来。」
「臣是商贾出身,这个臣门儿清。」钱无庸也笑,「第三笔,工。战后要修的东西多——塌了的桥,烧了的仓,荒了的官道。臣起初愁没人,后来发现不愁。五郡安置的流民,头一批去修路的,如今工钱按月发,家家户户在驻地边上搭了棚子,媳妇孩子都接过去了。修完路修桥,修完桥盖仓,一群人跟着工地走,走着走着就成了镇子。臣上月路过雄县,原先就一个破驿站,如今两街四十多户,卖什么的都有——」
他掰着指头数:茶棚三家,铁匠铺两家,骡马店一家,还有个卖糖人的,生意最好。那糖人担子边上,常年围着五六个孩子,都是修路民夫的娃。
临渊听着,眼前几乎能看见那条雪后初晴的土街——挑担的、赶脚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人人手里有活,个个肚里有食。天下初安,落到实处,不过是一条土街上的一担糖人。
「陛下,这叫什么?这叫人跟着活计走,活计跟着路走,路,跟着新政走。」
御书房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正旺。临渊听完了,没先夸他,起身踱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宫墙内外一片白,市那头的方向隐隐有人声。
「账是好账。」他背着手,「朕上月也出去看过一回。」
钱无庸一愣:「陛下出宫了?」
「微服,去了趟西市。」临渊转过身,「朕去看一样东西——去岁冬月,西市有多少家铺子上门板,今年冬月,有多少家开门。你猜怎么着?上门板的少了七成。去岁朕记得,街口那家绸缎庄整条街最气派,门板一上就是一冬;今年腊月,掌柜的正踩着梯子挂红绸。」
他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卖炭的、卖布的、赁驴的,连当铺都比去年活。后来在一家汤饼铺坐了半个时辰,掌柜的当临渊是外路客商,跟临渊念叨了半个时辰——他说今年这年,是他掌勺十年来,头一年不用夜里爬起来惦记税吏上门。临渊那份汤饼,他多抓了一把葱花,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末了还念了一句:票上写多少缴多少,这样的日子,多来几年。
「陛下,」钱无庸听得直点头,「这就是折银章程的好处。票上写多少,就缴多少,签了字画了押,谁也多要不走一文。老百姓怕的从来不是缴税,怕的是不知道要缴多少。」
「就是这个话。」
临渊坐回案前,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喜账听完了,账面上处处是活路。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家当越大,底下压着的那几处裂缝,就越宽。
「钱无庸,朕今儿叫你来,不是光听喜账的。」
钱无庸把茶盏放下,腰杆一挺:「陛下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