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报喜的时候是只欢腾的雀儿,一听陛下话锋转沉,立时换了一副算账的架势。
「银子的难处,天底下没人比你更门儿清。」临渊点着案上那三摞账册,「朕问你三件事。头一件,南粮北调,税银从江南运到京师,一路要养多少兵?押运的损耗,去年是多少?」
「回陛下,护银兵费加途中折耗,合计银四十七万两。」
钱无庸答数的时候,眼皮都没眨——这些数他不是背的,是从指头缝里过出来的。
「第二件。银子的成色,各州一样么?」
钱无庸苦笑了:「哪能一样。江南的银花丝细,北边的银子掺铅的多,收上来十锭,成色能分出五个等。臣库里光验色的戳子就备了十几枚,验银的师傅,臣养了一屋子。」
「第三件。」临渊的声音慢下来,「朕在汤饼铺听见的——那掌柜说,如今做买卖方便是方便了,就一样苦:大宗的货,动辄几百两,谁家也没那么多整锭。剪碎的碎银子,一袋子一袋子背着走,秤杆子上做手脚的又多。他上个月收一批南边的瓷器,光验银称银,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末了双方还都不踏实。」
钱无庸不说话了。
他垂着眼皮,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轻弹着——这是他算大账时的老毛病,弹得越慢,账越深。一袋碎银,一个下午,两下不踏实。汤饼铺掌柜的这半个下午,恰是天下千千万万个买卖人的半个下午。小账磨人,磨到最后,磨掉的是市面。
四下里没了声息,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哔剥作响。
好半天,钱无庸才重新抬起头来。「这三件事,臣这两年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头发白——护银的兵费、验银的师傅、称银的官司,根子上是同一件事。」
「银子太重了。」
这四个字一说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激灵,像把攒了一年的话头一回摆上台面。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一锭库银,掂了掂,放回去。五十两的官锭压得案板咚地一声闷响。
「五十两一锭,买匹马要背四锭,买座宅子得雇车拉。银子自己不会跑,得用人押,用兵护,用秤称,用眼验。天下的买卖越大,这银子就越是个累赘。陛下,臣斗胆——臣在户部琢磨了整整一年,画了图样,算了细账,连试行的州县臣都选好了。」
「讲。」
钱无庸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几行图样。
临渊接过那页纸。纸上的字密得像蚁阵,图样画得歪歪扭扭,可每一行后头都缀着数目——折耗能省几成,兵费能裁几万,验银师傅能省几个屋。这份图样,在钱无庸的袖子里,怕是已经躺了不止一年。
耳边极轻地一颤。
不是叮。这一回是一行小字,无声无息地浮起,又无声无息地隐去,像有人在册子边头上落了一笔:利之所趋,变之所生。
临渊垂下眼,把纸页折好,收进袖中。
「钱无庸。」
人应得干脆,头却还压着。
「抬起头来,把这话说完。」
钱无庸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报任何一笔账都稳。
「陛下,该铸新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