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御书房里多摆了一张矮几。
这间殿自打皇帝登座以来,议过军,议过刑,议过盐铁漕运,还头一回为一桩「钱怎么花」以外的事,专门添一张几。传话的小太监低声嘀咕:听说为的是一张纸。
矮几上摊着的,正是钱无庸那页图样——原样誊了三份,一份给谢知微,一份给林文正,一份压在临渊手边。钱无庸立在几旁,袖子挽到小臂,指着图样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画,讲得唾沫横飞。
「陛下,诸位大人请看。臣想的这个新币,头一层,不是金,不是银,是一张纸。纸上印着数额,官府盖印,天下通行。一文票子写一百两,它就是一百两,不用称,不用剪,不用验成色。」
谢知微捧着那份图样,看得极慢,一句话不问。
林文正那份,从头到尾还没翻开。
「第二层,」钱无庸浑然不觉,越讲越快,「新币跟银子脱钩不脱信——国库收税,只收新币;官俸军饷,只发新币。天下的税是新币,天下的饷是新币,它凭什么不值钱?反过来讲,谁要是敢私印——臣在第三层里设了三道防伪:专用桑皮纸,四色套印,票面暗记。仿得像纸,仿不了印;仿得了印,仿不了暗记。」
讲完了,他把袖子放下来,环视一周,脸上是憋了一年终于说出口的畅快。畅快底下,又压着一缕不容易看出来的忐忑——图样在袖子里揣了一年,他天天夜里都在心里替它答辩,答辩来答辩去,考官却一个都不在跟前。
御书房里一时没有人接话。
炭盆的火苗舔了一下,爆出个轻响。
林文正这才慢慢把那份图样翻开,从头看到尾,看完,合上,两只手压在图样上,像压住一件要飞起来的东西。
「钱大人。」他缓缓起声,声气不高,「老朽只问一件事。这纸票子上的『一百两』,是纸值一百两,还是银值一百两?」
「是信值一百两。」钱无庸答得干脆,「信官府的印,信国库的税。」
「好一个信字。」林文正不急不缓地点了点头,像老吏接下一份口气很大的状纸,「那老朽再问——信,从何而来?民间认官府,认的是官府库里的银子。今儿你拿一张纸换走人家一车货,明日人家拿着纸来兑,你库里的银子不够兑了,这信,塌不塌?」
「不会不够。」钱无庸把手按在图样上,「新币发行有数,库银作保三成——」
「三成?」林文正打断他,「七成的空,拿什么填?钱大人,老朽在都察院待过,见过前朝的旧事。多少『以信作保』,开头都是有数的,用着用着就没数了。今日缺军饷,多印一成;明日修宫殿,再印一成。纸最是便宜的东西,印起来快得很。等到满街都是纸、库里的银子不见长,」
他抬起眼,目光像钉子。
「这天下人的血汗,就成了一堆废纸。」
谢知微执茶盏的手停了停。
这几句话的分量,满殿只有临渊掂得最准——它不全是刁难,是真有千家万户垫在底下。
过了一会儿,谢知微在旁边轻轻开了腔:「林大人说的这一层,图样第四款里,钱大人写了『印数不得逾库银三倍,增印须御览朱批』。」
「写了,是字。」林文正不动,「字能管住活人么?历来的规矩,坏就坏在管不住后头那双手。」
钱无庸张了张嘴。
这一问打得太深,深到他准备的所有细账都使不上劲——他防的是伪钞,防的是挤兑,独独没防住「皇帝自己多印」这一条。他求救似的看向御座。
临渊坐在案后,从头到尾没说话,此刻也只抬了抬手。
「接着议。」
钱无庸定了定神,刚要开口,林文正却先转了向,冲御座方向整了整衣冠,长揖及地。
「陛下,老朽今日要拦的,另有一层。」他的声气忽然沉了下去,「一条鞭也好,考成也罢,动的是税册,是差役,再大,也是祖制里有的东西,改的是『怎么收』。可这纸币——」
他把那份图样拿起来,抖了抖。
「纸币?祖制无此。」
八个字落地,满屋霎时沉了。
「祖制有币,金铜银铁,样样有谱可循。一张纸上写一百两,自古未有。自古未有之事,行则无例可援,败则无例可惩。老朽今年五十有六,鬓发都白了,眼看着新政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日——陛下,不能到最后一步,栽在一个『自古未有』上头。」
他躬下身去,腰弯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