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钱无庸把章程补了四款,天亮前誊清,天亮就贴了出去。
榜贴出来时,市口围的人比开市那天还多。钱无庸站在台阶上,自己念。
「头一款,票要有来处。修河堤、挖漕渠的工钱,码头上卸货的脚钱,官船的水脚,从今日起全发票。另加三样小票:十文,五十文,一百文。」
底下有人哼了一声。
「第二款,票要有去处。官市开三门,官盐、官粮、官铁,凭票买的,比铜钱价低一成。」
这回没人哼。有人往前挤了半步。
「第三款,票要好兑。兑所从一处改成六处,每坊一所,当面兑,不加火耗。」
「第四款。」钱无庸往下念,「官家收税,只收票。拿票缴税的,零头抹去,不收火耗银。」
有个掌柜算得快,当场把手背拍在掌心。
「抹零?」
「抹零。」钱无庸说。
「我问一句。」人堆里又有人喊,「我铺子里收的票,能拿去缴税?」
「能。只收票,不收银。」
「那我要是不收票,拿什么缴。」
「你拿铜钱去市上买票。」
底下哄了一声。那人自己也笑了。
「绕这一圈,我还是得收。」
贴出去的补丁,头三天没见回响。
第四天一早,码头那家绸缎庄的掌柜挟着账本进了官市。他手上有票,不是领的,是收的——前一日有个海商急着开船,拿百两的票抵了一车货。他咬着牙收了,一夜没睡踏实。
他拿这张票去买官盐。账房没让他掏银子,也没让他等验色,当场核了数。
出来时他把几个同行堵在门口,自己算给他们听。
「雇车的钱、押货的人、一个下午的秤跟火。」他一根一根地数,「全省了。」
「票要是废了,你哭都来不及。」
「废不了。」掌柜把账本往怀里一塞,「它进官市能当钱使,官库能当面兑,我缴税还抹零。你说它是纸,官家自己收它。」
同一天下午,官粮铺来了个挑脚的老把式,手上一张五十文的票,是头天卸船领的脚钱。
「这票,怎么买。」
「五十文一斗。」伙计说,「凭票的价,比市上低一成。」
「低一成。」
他退出去两步,把票对着日头照了照——这一回不是照铜色,是照票面上那道暗记。照完了,他进去了。出来时担子上多了一斗米,比拿铜钱在别处买的多了小半碗。
到第七天,那老把式站在官粮铺门口替官家吆喝了半日。
事情是从这儿顺起来的。
十三天后,钱无庸把账报到后堂。天刚擦黑,他站着报,一笔一笔。
「官市收票一万一千余两。」
「挂『收票』牌子的铺面呢。」
「四十七家。」钱无庸的嗓门亮了一点,「开市头一天,三家。」
「兑所。」
「头三天,一天三百多人。今儿早上去了不到二十个。」
「通州城里原先七座银炉,给人验色、熔铸、吃折耗,如今歇了两座。往年开河之后,往南押货银要雇镖雇车;这个月码头多来了几船货,少了十几辆车。税房门口原先一溜挑铜钱的担子,如今人背个布袋就进去了。」
「码头上呢。」
「货多了两成。」钱无庸拿手背抹了下嘴,「还有一样。昨儿码头上来了个潞安口音的商人,捏着一张票问了半天——问这票出了通州,还认不认。」
「你怎么回的。」
「臣说,章程上写着通行天下。」
临渊开了帝王之眼。这一回,他要看的是眼前这个人。
【听心·钱无庸】
【表层:报了这些数,等着陛下给一句准话】
【中层:怕。这套东西要是塌了,砸的不是章程,是他这块招牌】
【深处:(一锭掺铅的银子/父亲把秤摔在柜上/一张写了三年的欠单……压得很深,压了很多年)】
识海角落里那行字又浮了一下,末尾那个数,自己往上跳了一格。
钱无庸直起腰,嗓门比白天在市上还亮。
「陛下,臣的理论,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