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指定看守所的审讯室,与外界隔绝,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建筑材料混合的、挥之不去的沉闷气味。墙壁是浅灰色的吸音材料,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桌子,三把同样固定着的椅子。明镜法师坐在被审讯人一侧,双手戴着手铐,放在桌面上。他穿着橙色的看守所马甲,身形比在寺庙时更加佝偻,原本梳理整齐的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灰败,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快速眨动,透露出内心持续沸腾的恐惧与煎熬。他被捕后的几天里,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和几句佛号,几乎不发一言,仿佛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由沉默和恐惧构筑的硬壳中。
大鹰坐在他对面,身姿笔挺,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能穿透那层硬壳。谢军坐在大鹰旁边,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和一些放大的照片,神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目光同样专注。两人没有急于发问,只是让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施加着无形的压力。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红灯稳定地亮着。
“明镜,”大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你在这里已经四天了。除了‘阿弥陀佛’,你什么也不说。你以为沉默能保护你?保护你背后的那些人?”
明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帘低垂,盯着自己戴着镣铐、骨节突出的双手,嘴唇蠕动,但没发出声音。
“你或许在想,你不说,我们就没办法。或者,你在等外面的人来‘救’你,或者……让你‘闭嘴’。”大鹰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但你可能不知道,就在你坐在这里的这几天,外面发生了什么。”
谢军适时地将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推到明镜面前。照片上,是镇卫生院观察室里,李小草苍白昏睡的脸,和赵桂兰紧握女儿手、眼中含泪的侧影。
“认识她们吗?”谢军问,声音平静。
明镜的目光被照片吸引,瞳孔微微收缩。他显然认出了赵桂兰,那个在寺庙里苦守了三个月的、绝望的母亲。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迅速移开视线,但身体颤抖得更明显了。
“她叫赵桂兰,女儿李小草,八岁,系统性红斑狼疮。”谢军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份病历,不带感情,却字字清晰,“她在你迦楞寺,向那尊流泪的菩萨,祈求了三个月,希望能减轻女儿的病痛,甚至得到救治。而你们给她的‘神恩’是什么?”
他又推过去一张照片,是“缘法”设备屏幕上,“重点观察、延迟满足、高潜力样本、奉献-牺牲模型”等内部标记的截图放大。
“你们把她标记为‘高潜力样本’,准备进行‘奉献-牺牲’测试。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一个身患重病的孩子,这就是你们‘实验’的‘高潜力’材料?”谢军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明镜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丝被触及的痛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拼命摇头。
“还有这个。”谢军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段经过处理的音频,播放。是石灰窑仪式中,那个“中介”用催眠般的语调提出的那些侵入性极强的问题:“……你愿意为你所爱之人,付出什么?……你的自由,你的原则,甚至……你的一部分生命?……” 背景是那低沉的、令人不适的声波嗡鸣。
明镜听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紧紧闭上双眼,仿佛想隔绝这声音,但那声音却无孔不入。他的额头渗出冷汗。
“这不是祈福,明镜。这是操控,是剥削,是在测量人性可以被压榨的底线,是在为更可怕的伤害做准备。”谢军关掉音频,直视着明镜,“那些跪在你面前,向你诉说苦难,向你祈求慈悲的香客,那些你口称‘菩萨保佑’的信众,在你们——在‘心魔’的眼里,只是编号,是参数,是‘样本’,是‘奉献测试’的备选品!他们的虔诚,他们的绝望,他们的爱,都成了你们实验数据表上的一行行冷冰冰的数字和标签!这就是你修的佛?这就是你普度的众生?”
“不……不是……我没有……我不知道……” 明镜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凌乱的白发中,“我不知道会这样……他们没说……他们只说……只是研究……记录……”
“他们是谁?”大鹰立刻抓住话头,追问。
明镜浑身一震,仿佛意识到说漏了嘴,再次死死咬住嘴唇,眼神恐惧地飘向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无形的监听者。
谢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拿出了几张照片。这次,是从“渡鸦”(阿成)处缴获的、内部评估报告中的几页。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实验组A”多名“样本”(包括赵桂兰)的评估数据,还在一些涉及“潜在医疗干预”的备注栏里,赫然提到了“稀有血型配对”、“组织兼容性初步筛查”、“临终关怀场景观察”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其中一页的页脚,有一行手写的批注:“B区资源有限,A-3(赵桂兰)及其关联体(指李小草)可作为‘链式奉献’模型的理想初试对象,需创造‘自然’的医疗契机。吴。”
看到“吴”这个签名,和那些关于“稀有血型”、“组织兼容性”、“临终关怀”的描述,明镜的呼吸骤然停止,脸色从惨白转为死灰,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他猛地从椅子上向前扑倒,趴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哀嚎般的呜咽,肩膀剧烈耸动。
“吴……吴铭……他……他真的……” 明镜的声音被哭泣和恐惧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答应过我……不会真的伤害人……只是……只是观察……记录……他说那些医疗……是备用方案……万一……万一有转机……”
吴铭!那个“中介”?还是更高级别的负责人?
“吴铭对你承诺了什么?他用什么控制你?钱?还是别的?”大鹰紧追不舍,身体前倾。
“钱……一开始是钱……” 明镜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混合着绝望和悔恨,“寺庙太破了……快要塌了……没有香火……年轻人都走了……我想修庙,想重振祖师道场……吴铭……他那时还不是这个名……他自称是海外佛教基金会的代表,说看中迦楞寺的历史和清净,愿意出资修缮,还要帮助弘扬佛法……我……我鬼迷心窍,答应了……”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最初只是接受“基金会”的捐款,用于修补屋顶、粉刷墙壁、拉通水电。吴铭派来了工程队(“诚建古艺”),效率很高。工程期间,吴铭时常过来,与明镜谈论佛法,也聊些“现代科技与心灵修行结合”的新思潮,听起来很有见地。明镜对他逐渐信任。
“后来……寺庙修得差不多了,香火还是没什么起色。吴铭说,可以搞点‘吸引眼球’的东西,复兴古寺,也要与时俱进。他说他们研究出一种……‘环境禅修辅助系统’,能帮助信众更快地静心、感悟。一开始只是在大殿里装了些特别的灯和隐蔽的音箱,播放有助于冥听的自然声音……后来……他说可以设计一个‘观音垂泪’的景观,增加神圣感和灵验传闻,吸引更多人。他保证绝对安全,只是利用光学和少量无害的化学物质,而且会给我分成……”
“你同意了?你知道那是假的。”谢军问。
“我……我当时想,寺庙需要香火,信众需要寄托……就算是假的,如果能让人向善,心存敬畏,也是功德……而且,吴铭说,这是‘善意的方便法门’……” 明镜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羞愧。
“然后呢?从‘善意的方便法门’,到给人下药、监控脑波、测试人性底线?”大鹰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变成后来那样!” 明镜激动起来,双手抓着桌子边缘,手铐哗啦作响,“装‘流泪’装置时,工程队在地下发现了那个老地窖(密室),吴铭说正好可以利用起来做控制中心。后来,香客慢慢多了,吴铭带来的人也越来越杂,有些根本不像居士……他们开始往寺里运奇怪的设备,化学桶……我问过,吴铭说是‘环境调节’和‘数据采集’需要的,是研究的一部分,还给我看了些外文的‘学术许可’文件,我看不懂……”
“直到他们开始接触那些重病的香客,提出什么‘心灵奉献计划’?”谢军引导。
明镜痛苦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我……我察觉不对,去找吴铭。他……他变了脸。他拿出一些东西……是我早些年,寺庙最困难的时候,我……我偷偷挪用过一小笔修缮专款,想补贴僧众生活,后来想办法填上了,但账目有瑕疵……还有……我年轻时,在别的寺庙,有过一次不光彩的……感情纠葛……”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耻辱,“吴铭说,这些事如果爆出去,我不但身败名裂,寺庙也会彻底毁掉。他还说,他知道我老家还有亲人……他笑着说的,但我感觉浑身发冷……”
“他威胁你,用你的把柄,用全寺僧人的安全,用你亲人的安全?”大鹰总结。
“是……他说,只要我听话,配合他们‘收集数据’,这些事永远没人知道,寺庙香火会旺,我还能得到更多‘供养’。如果我不听话,或者走漏风声……” 明镜打了个寒颤,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我……我怕了……我老了,没什么,可寺庙……那些跟了我多年的老僧……还有……我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