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默许了?看着他们把迦楞寺变成‘Ψ-07B’实验场?看着他们用‘圣水’迷惑香客?看着他们筛选‘样本’,计划‘奉献测试’?甚至可能看着他们打那个小女孩的主意?”谢军的声音陡然严厉。
“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做什么!吴铭说只是观察和记录,不会伤害人!那些药……他说是让人放松的草本提取物!那些问题……他说是心理疏导的一部分!我……我后来也害怕,但我被他们看得死死的,寺里那些新来的‘居士’都是他们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每天念经,求菩萨宽恕,求他们别做得太过分……” 明镜痛哭流涕,语无伦次,长期的恐惧、愧疚和此刻被揭露真相的冲击,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那个女孩,李小草,她的病,还有那些‘医疗干预’的记录,你怎么解释?‘稀有血型’、‘组织兼容性’、‘临终关怀’——这是普通的观察记录吗?”谢军逼问。
“我……我不懂那些医学名词……吴铭说,是他们在做一种关于‘信仰与疗愈’的前沿研究,需要收集各种病例资料,也可能为有缘的绝症患者链接海外医疗资源……但需要患者家庭‘全心信任和配合’……我……我半信半疑,但不敢多问……直到……直到你们查封寺庙前,我偷听到吴铭和别人通话,提到什么‘链式奉献’、‘创造医疗契机’……我才觉得不对劲,想找赵桂兰提醒她赶紧走,但没找到机会,你们就来了……” 明镜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和后怕。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明镜压抑的啜泣声。谢军和大鹰交换了一个眼神。明镜的供述,勾勒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脉络:一个原本可能只是有些虚荣和糊涂的老僧,被犯罪组织精心选中,先用利益诱惑,再用把柄和暴力威胁控制,逐步将其拖入泥潭,成为罪恶实验场的傀儡前台。他对核心的技术细节和最终目的可能真的不甚了了,但长期的默许和配合,其罪难逃。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大鹰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冽,但带上了一丝可以争取的意味,“继续抱着你那点侥幸和恐惧,替‘心魔’和吴铭背下所有的罪。后果你自己清楚,不仅仅是身败名裂,你很可能成为他们一系列重罪的主犯或从犯,而真正的元凶继续逍遥法外,用从迦楞寺,从赵桂兰母女,从无数香客身上榨取的数据和‘经验’,去害更多的人。或者……”
她顿了顿,直视着明镜泪眼模糊的眼睛:“将功赎罪。把你知道的关于吴铭、关于‘心魔’、关于他们资金、人员、活动的一切,都说出来。交出你偷偷保留的任何证据。帮助我们抓住他们,阻止他们继续作恶。这是你唯一能为自己赎罪,也是为迦楞寺,为那些被你间接伤害的信众,做点实事的机会。”
明镜呆呆地坐着,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挣扎。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恐惧和对吴铭背后势力的畏惧,另一边是汹涌的悔恨、对自身罪责的认知,以及一线渺茫的赎罪希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塌下去,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颤抖着,指向自己身上橙色马甲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缝死了的小口袋。
“这里……里面……有个油纸包……我偷偷藏的……谁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鹰示意旁边的女警上前,小心地拆开缝线,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防水油纸紧紧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极其袖珍的、用极细的钢笔工整书写的老式账本,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发脆。
明镜看着那本账本,眼神复杂:“从吴铭第一次给钱修庙开始……我……我就留了个心眼。每次他给钱,派人来,运东西,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偷偷记下来。时间,金额(有的知道大概),来人的特征或代号,运来物品的类型(我猜的)……还有……他们提到的一些名字、地名……我听得懂或听不懂的,都记了……后来怕了,更是不敢不记……这或许是我唯一能留下的……凭证。”
谢军小心地接过账本,戴着手套,轻轻翻开。字迹非常小,但工整清晰。按照时间顺序,记录着过去两年多与“基金会”及吴铭相关的各项事宜。早期的记录相对简单,主要是修缮款项和材料。越往后,记录越详细,也越触目惊心。
“XX年X月X日,吴居士携赵、孙二人至,运黑色设备箱四只,入后殿,不允人近。付‘环境系统款’八万元。”
“XX年X月X日,夜,陌生车辆三台,卸大桶(味刺鼻)于后院,旋即运入地窖。有‘周工’、‘李工’指挥。”
“XX年X月X日,吴提及‘A市讲座反响佳,桑先生满意’,付‘项目激励’五万元。”
“XX年X月X日,来人调试‘泪腺’装置,言需‘恒温恒湿’,地窖需加装设备。提及‘二期扩容’预算。”
“XX年X月X日,收巨额汇票一张,备注‘二期扩容工程专项款’,数额:贰佰万元整。吴言此款专用于‘地下设施巩固与扩展’,不得他用。寺内账目未见此款。”
巨额汇票!贰佰万元!专门用于“地下设施巩固与扩展”——也就是“地下室二期扩容工程”!而寺庙的公开账目上根本没有这笔钱的记录!这说明,这笔巨款和这个工程,是完全独立于寺庙表面运营之外的、高度隐秘的投入!
“二期扩容工程……”谢军指着这条记录,看向明镜,“这个工程具体指什么?你知道吗?”
明镜茫然摇头:“吴铭只说地窖(密室)原来太小,不够放设备,要往下、往旁边再挖一挖,加固一下。工程是另一批人来的,干了差不多一个月,都是晚上施工,动静尽量小。干完就走了。地窖里面后来隔成了几个小间,放了更多机器,具体我不清楚,他们不让我多看。”
谢军和大鹰的心同时一沉。贰佰万的专项款,一个月的秘密夜间施工,对原有地下密室的“扩容”……这绝不是简单增加几个机柜那么简单!迦楞寺的地下,可能隐藏着一个比他们已经发现的、二十平米大小的密室,更大、更深、功能更复杂的秘密空间!那才是“Ψ-07B”项目在迦楞寺真正核心的设施?还是说,那里进行着更加不可告人的活动?
账本继续往后翻,还记录了一些人员代号和零星信息:“渡鸦”(阿成)的名字出现过几次;“中介”可能指吴铭自己,也可能另有其人;还有一个代号“鹞子”的出现频率不低,似乎是负责物资运输协调的;以及几个模糊的外地接头地点和电话号码(大部分已失效)。
这本意外获得的账本,其价值难以估量。它不仅提供了“心魔”网络向迦楞寺输送资金和物资的部分脉络,印证了明镜的供述,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那个耗资巨大、隐秘进行的“地下室二期扩容工程”的存在。这个发现,瞬间将案件的侦查重点,重新拉回了迦楞寺的地下。他们之前发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除了账本,还有什么?吴铭或者他手下的人,平时怎么联系?有没有固定的据点?除了迦楞寺,他们还提过其他地方吗?”大鹰追问。
明镜努力回忆,又断断续续提供了一些碎片信息:吴铭似乎不常驻本地,偶尔过来,多用那部加密卫星电话联系。他提过在省城有“办事处”,但没说具体地址。提到“桑先生”时语气恭敬。运送化学品的车,似乎来自邻市的方向……
审讯持续了数小时。当明镜被带离时,他已经精疲力尽,但眼神中那层顽固的恐惧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认命般的平静。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但这也是他唯一能走的、或许可以通往一丝光亮的路。
审讯室里,谢军小心地收好那本珍贵的账本。大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高墙电网切割出的方正天空。
“二期扩容工程……二百万元……”大鹰低声重复,“我们之前对地下密室的勘查,很可能不彻底。或者说,我们只看到了它想让香客和明镜看到的部分。真正的东西,藏在更下面,或者隔壁。”
“必须立刻对迦楞寺地下,进行更彻底、更专业的勘探。用更精密的探地雷达,扫描更大范围、更深的地层。如果真有‘二期工程’,其结构、深度、入口,可能都非常隐蔽。”谢军思索着,“而且,账本显示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工程是另一批人施工。这意味着,参与这个秘密工程的人,可能不同于明镜知道的那些‘居士’或技术员,是更专业的、可能完全隶属于‘心魔’的工程队伍。找到这批人,或者这个工程的任何线索,都至关重要。”
“同时,根据账本里的人员代号和零散信息,扩大对吴铭、‘鹞子’以及那个‘桑先生’的追查。明镜的倒戈和这本账本,是我们撕开这个网络的重要突破口。”大鹰转身,目光灼灼,“看来,我们还得再回一趟迦楞寺。这次,要掘地三尺。”
新的线索带来了新的方向,也预示着更深的危险。那个隐藏在古老寺庙地下的、用二百万元巨款打造的“二期扩容工程”,究竟掩盖着什么?是更大的实验室?是数据中枢?还是……更加令人不安的场所?
科学的探索,将从揭露地面的骗局,转向探寻地下的隐秘。而随着调查的深入,谢军越发感觉到,他们正在接近“心魔”这个庞大怪物真正的心脏,或者,某个至关重要的器官。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因为地下的黑暗,往往比地上的更加浓重,也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