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瞬间降临,而是在备用电源苟延残喘的呻吟中,伴随着灯光一阵赛过一阵的剧烈频闪,将巨大地下实验室的轮廓切割成支离破碎、明灭不定的噩梦片段后,才最终被浓稠如墨的、绝对的幽暗所吞噬。最后一丝人造光明熄灭的刹那,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与骤然来袭的视觉剥夺,让所有人都产生了短暂的晕眩和方向迷失。紧接着,应急照明系统启动——并非带来安全感的光明,而是数点分布在穹顶角落、散发着暗红色、如同凝固血滴般光芒的小灯。它们提供的照明微乎其微,仅仅勾勒出最近处机柜和控制台狰狞的轮廓,将更远处的一切都拖入更深沉的、不断蠕动的阴影之中。红光映在每个人惊魂未定的脸上,将表情染上一层不祥。
“保持镇定!检查各自装备照明!”大鹰的声音在骤然响起的、服务器过热报警的尖锐“嘀嘀”声中,如同磐石般响起,强行压下了瞬间升腾的恐慌。她自己已经打开了强光战术手电,雪亮的光柱如同利剑,刺破红光笼罩的黑暗,扫向中央控制台和四周。
几乎在照明熄灭的同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之前稳定低沉的空气循环嗡鸣声,彻底消失了。地下空间瞬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声的绝对寂静——除了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的服务器过热警报。随之而来的,是停滞的空气迅速变得沉闷、燥热,并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电子设备过载产生的焦糊臭氧味,以及……灰尘和封闭空间特有的陈腐气息。温度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上升。
吴铭的话成了现实。备用照明(现在看来是应急红光)不知还能维持多久,但通风和温控系统确实被彻底关闭了。这个深入地下、完全密闭的钢铁坟墓,正在迅速变成一座烤箱,而且氧气正在被快速消耗。
“谢军!门禁系统!”大鹰的光柱打在依然紧闭的主出口气密门上。那扇门是离开这个核心区域、返回垂直通道(虽然也可能被封死)的唯一已知途径。
谢军已经扑到了主控制台前,借着大鹰的手电光和应急红光的映照,手指在已经完全黑屏、但物理按键尚存的操控面板上快速敲击、组合。他尝试调用之前用过的紧急维护后门,但毫无反应。系统似乎进入了更深层的锁定或损毁状态。他又试图寻找手动机械解锁装置,但气密门的设计显然以电子控制为主,物理锁闭结构极为隐蔽,甚至可能不存在独立的机械开启方式。
“电子锁死,系统深度锁定。手动解锁结构找不到,可能需要破坏门轴或爆破,但风险极大,可能破坏结构引发塌方,或者触发我们未知的防御机制。”谢军语速极快,额头上已经见汗,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紧张,“而且,即使打开这扇门,外面通道尽头的放生池暗门也可能被锁死,我们被困在两重门之间,情况更糟。”
“找其他出口!任何管道、通风口、检修井!快!”大鹰对着分散搜索的行动小组吼道。时间不等人,每一秒空气都在变坏,温度都在升高。几名被铐住的白袍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发出压抑的呻吟和咳嗽。
行动小组的队员们两人一组,借助手电光,在红光与黑暗交织的诡异环境中,疯狂地搜索着每一寸墙壁、地板、天花板。他们撬开每一块可能活动的墙板,敲击每一处听起来可能空鼓的墙面,检查每一个可能隐藏出口的机柜背面。
服务器过热警报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倒计时。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来越浓,温度已经升到让人开始出汗的程度。呼吸开始变得有些费力,胸口发闷。
“鹰队!这边!服务器阵列B区后面,管线密集处,墙壁有异常!”一名队员在远处喊道,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有些失真。
大鹰和谢军立刻冲过去。绕过几排发出哀鸣般警报、外壳烫手的服务器机柜,在最靠里的一面墙壁前,手电光集中照射下,能看到墙壁上布满了粗细细的各类管道、线槽和支架,杂乱无章。但在这些管线最密集的角落,靠近地面约半米高的位置,有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墙面,其表面颜色和质地与周围略有不同,虽然也布满了管线,但边缘似乎有一圈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接缝。接缝被厚厚的灰尘和油污覆盖,几乎无法察觉。
“像是检修口或者管道入口,被封死了,但工艺粗糙,是后期改造的。”谢军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用手拂去厚厚的积灰,露出接缝,确实是人为切割后又用类似材料填补的痕迹,填补得并不精细。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似乎后面有东西顶着或者被焊死了。
“砸开它!”大鹰当机立断。
一名队员抡起随身携带的破拆锤,对着接缝边缘狠狠砸下!
“铛!”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墙面只是凹陷了一点,但接缝处崩开了些许裂缝,有灰尘簌簌落下。
“后面是空的!但很厚,可能是金属板!”队员汇报,继续猛砸。
几锤下去,接缝处的填补材料彻底崩裂,露出了后面锈迹斑斑的、厚厚的铁板。铁板中央,有一个早已锈死的、带手柄的圆形阀门,阀门旁边是一个直径约四十厘米的、被多层铁丝网和格栅封死的黑洞——标准的通风管道入口!但格栅被从外侧焊死了,铁丝网也锈蚀得厉害。
“是通风管道!但被从外面封死了!”谢军的心沉了一下。有管道,意味着可能通向外界,但被封死,说明这条路也被刻意堵上了。吴铭做事果然狠绝。
“切割开!快!”大鹰下令。一名携带了便携式等离子切割机的队员立刻上前,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亮起,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灼热的金属熔融气味瞬间压过了臭氧味。高温和强光让周围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度,但没人顾得上。
切割进度缓慢,铁板很厚,且空间狭窄,操作不便。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服务器警报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有些已经彻底熄灭——不是修好了,而是彻底烧毁了。空气更加灼热难耐,有人开始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负责在另一侧警戒搜索的队员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呼,声音带着惊愕:“鹰队!谢顾问!你们看这里!”
大鹰和谢军循声过去,在切割点斜对面、一处堆放着废弃电子元件和杂物的死角,手电光下,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映入眼帘。
杂物堆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蜷缩着一具人形。不,准确说,是一具早已风干、呈现深褐色的干尸!尸体穿着沾满油污和灰尘的蓝色工装,头上还戴着安全帽,帽檐低垂。他保持着一种向前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的姿势,手指蜷曲,深深抠进地面。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那只伸出的、皮肉紧贴骨节、如同鸡爪般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银白色的、拇指大小的U盘!U盘在应急红光和手电照射下,反射着冰冷微弱的光。
尸体!失踪的工匠之一?!王海?还是李强?
谢军和大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立刻上前,小心地避开尸体。谢军戴上手套,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死亡时间显然很长,在这种相对干燥、恒温(之前)的地下环境里,形成了干尸。工装胸口模糊的铭牌上,还能勉强辨认出“诚建…古艺”的字样。安全帽内侧,用油性笔写着一个潦草的“王”字。
是王海!那个失踪的电工!他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个他参与建造、或者说发现了其秘密的地下实验室里!他手中紧握的U盘,很可能就是他留下的、关于这个“蜂巢”,关于“心魔”的秘密!
“U盘……”谢军小心地、用极大的力气,才将U盘从那只僵硬紧握的手中取出。U盘是标准USB接口,外壳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就是普通办公用品。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出现,它绝不普通。
“切割开了!” 那边传来队员的喊声。通风管道入口的铁板终于被切开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缺口。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泥土和铁锈味的陈腐空气,从黑洞洞的管道深处涌出,虽然也不新鲜,但至少是流动的!管道内部漆黑一片,直径约四十厘米,内壁粗糙,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垂直向上延伸一段后,拐向未知的方向。极其狭窄,只能匍匐爬行。
出路找到了,但狭窄、未知、且可能同样危险。而王海的尸体和U盘的发现,又带来了新的谜团和可能的关键线索。
“鹰队,怎么安排?先探索管道,还是……”一名队员看着那具干尸和谢军手中的U盘。
大鹰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管道,又看了一眼在闷热中开始显露出缺氧征兆的己方人员和俘虏,迅速决断:“不能所有人都进管道,太窄,速度慢,风险高。而且俘虏怎么办?拖着他们爬不现实。必须有人带着U盘和现有数据先出去,找到救援,从外部打开出口。其他人……尽量分散,降低耗氧,等待救援。”
这是目前最理智的方案,但也意味着留下的人将面临更大的风险——氧气耗尽、高温、以及可能的其他意外。
“我留下,你带U盘和数据先走。”谢军立刻说,“我需要找个还有电的设备,立刻查看U盘里的内容。万一里面有关于这个实验室结构、备用出口、或者通风系统旁路的重要信息,可能救所有人。而且,我对破解和数据分析更在行。”
“不行,你走。这里我指挥,而且我体力比你好,爬管道更有把握。”大鹰反对。
“没时间争了!”谢军语气坚决,将U盘塞进大鹰手中,“你出去,立刻联系指挥部,调集力量,从放生池入口强攻,或者寻找其他可能的山体出口。U盘你带着,出去立刻找安全设备读取。我在这里想办法多撑一会儿,同时看看能不能从这些控制台残骸或者王海的遗留物里,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这是最优分工!”
大鹰深深看了谢军一眼,看到他镜片后那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决绝。她知道他说得对,在技术和信息分析上,谢军留下可能更有价值。但留下,意味着将生命置于极大的不确定性中。
“谢军……”大鹰的声音有些干涩。
“相信我,也相信你的速度。”谢军推了她一把,“快走!每多耽误一秒,所有人就多一分危险!把最重要的硬盘和数据带走!”
大鹰不再犹豫,用力一点头,眼神中传递出无比的信任和嘱托。她迅速从技术员那里接过最重要的几块硬盘,连同U盘一起小心收好,然后转向那名切割开管道的队员:“你跟我先上,探路。其他人,协助谢顾问,保持冷静,节约体力,等待指令!”
她最后看了一眼谢军,又看了一眼那具在红光中显得格外孤寂的王海干尸,然后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矮身钻进了那狭窄、黑暗、充满未知的通风管道。那名队员紧随其后。
管道内立刻传来衣物摩擦和艰难的爬行声,渐渐远去。
谢军看着管道口,直到声音完全消失。他收回目光,转向那具干尸。王海死在这里,手中紧握U盘,显然是在极度危险或察觉被灭口时,想留下信息。他死前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死在这个角落?是试图从这里逃出去,但被封死了?还是被灭口后拖到这里?
他蹲下身,再次仔细检查王海工装的口袋和周围。在尸体旁边的灰尘里,他发现了一小截用得很短的铅笔,和一个被踩扁的、印有“诚建古艺”字样的塑料打火机。没有其他明显物品。
他起身,回到中央控制台区域。应急红光下,屏幕漆黑,但一些指示灯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他尝试了几个他认为可能还有微弱存电的接口和设备,最终在一台看似独立的、用于环境监控的备用终端上,找到了一个还能亮起的USB接口指示灯。他立刻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取证包里,拿出一条特制的、带物理写保护开关的数据线,连接上那台备用终端和王海的U盘。
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简陋的DOS风格操作界面。U盘被识别了。谢军快速操作,浏览U盘内容。
U盘里文件不多,只有几个。一个文本文件,命名为“遗言.txt”;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大量照片和视频文件;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谢军先打开“遗言.txt”。内容是用拼音和简单汉字夹杂书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恐惧、愤怒和绝望:
“额是王海,电工。额和表哥李强,被姓赵的工头骗来这庙底下干活。一开始说修庙,后来让挖洞,装机器,布电线。机器怪得很,不像普通东西。额们发现他们在庙下头搞了个大得吓人的地下室,比原来地窖大十倍!还运来很多药桶(化工)和没见过的设备。额偷听到他们说话,说什么‘实验’、‘样本’、‘奉献’,还提到‘桑先生’、‘蜂后’,不像好人。额和表哥怕了,想走,但被看得死死的。后来,他们让额们在一面墙上封死一个通风口,就是现在额死的这个位置。封的时候,额偷偷留了个心眼,没焊死最里面一层格栅,想着万一……额把这里的位置和看到的东西,都偷偷拍了照,录了像,存在这个U盘里。额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但总得试试。他们好像发现额在查了,表哥前两天不见了,肯定被他们害了。额躲到这里,想从通风口爬出去,但外面被水泥灌死了,爬不了。他们追来了……额没路了……U盘藏好,谁捡到,报警!迦楞寺地下有大秘密!害人!吴铭是头!还有‘蜂后’!报仇!”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最后的“报仇”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谢军的心脏被狠狠揪紧。王海的绝笔,印证了他们的许多猜测,也提供了新的线索——“桑先生”、“蜂后”、吴铭是负责人、地下室规模巨大、以及……这个通风口,他当初封堵时留了后手,没焊死最里面一层格栅!
他立刻看向那个刚刚被切割开的通风管道入口。队员们切割的是最外面焊死的铁板和格栅。里面还有一层?王海说的“最里面一层格栅”没焊死,是不是意味着,里面那层原本是可以打开的?只是被后来灌注的水泥封死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