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部,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压迫。直径不足半米的圆形金属管道,内壁粗糙,布满经年累月的厚重灰尘、絮状物、干涸的粘稠物以及尖锐的金属毛刺。大鹰和那名代号“山猫”的队员一前一后,只能完全匍匐,依靠手肘和膝盖的力量,在布满障碍的管道内极其艰难地挪动。强光手电咬在嘴里,光束随着头部的摆动在前方有限的距离内晃动,照亮更多飞舞的尘埃和未知的深邃。空气虽然流动,但充满陈腐的铁锈味、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颗粒感,刺激着喉咙和肺部。管道并非笔直,在延伸了大约十几米后,开始向上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爬行变得愈发吃力。沉重的战术装备、携带的数据硬盘,此刻都成了巨大的负担,摩擦着管道内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身后,地下“蜂巢”方向最后传来的,是谢军指挥众人挪动货架、寻找暗渠出口的嘈杂,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服务器过载警报的余韵。很快,这些声音都被厚重的混凝土和金属管道隔绝,只剩下两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衣物摩擦、以及心脏在胸腔内猛烈撞击的“咚咚”声,在密闭管道中产生诡异的回响,放大着每一分焦虑和体力急速流失的感觉。
“鹰队……方向……对吗?” 山猫在后面喘着粗气问,他的声音在管道里显得沉闷而扭曲。
大鹰停下,将手电光束尽量投向管道深处。光束尽头,依然是望不到边的黑暗和尘埃。她侧耳倾听,除了风声,隐约有极其微弱的、规律的水流“滴答”声,似乎从更上方传来。但无法判断具体方向和距离。
“气流是从上往下吹的,出口应该在上方某处,连接着有新鲜空气源的地方。” 大鹰的声音同样嘶哑,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节省氧气。吴铭说备用照明只有十分钟,但没说空气能维持多久。每一秒的爬行,都在消耗着管道内本就有限的氧气,和两人急剧下降的体力。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没有退路,只能向上。两人再次开始攀爬。倾斜的管道内壁湿滑,布满苔藓似的滑腻物质,手脚无处着力,只能靠手指抠进管道接缝的细微凸起,和膝盖顶住内壁产生的微弱摩擦力,一点点向上挪动。汗水早已浸透衣物,混合着灰尘黏在身上,冰冷而难受。窒息感开始悄然浮现,不仅仅是由于体力消耗,更因为管道内空气的含氧量似乎在明显下降。胸口发闷,头脑开始出现轻微的眩晕,眼前的黑暗和手电光斑似乎也开始旋转。
时间感在绝对的黑暗和极度的疲惫中被拉长、扭曲。感觉爬行了很久,但手电光照去,前方依然是无尽的管道。大鹰咬牙坚持,她知道,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动不了了。山猫的喘息声也越来越沉重,偶尔还夹杂着被灰尘呛到的闷咳。
就在大鹰感觉手臂酸软得几乎无法抬起,肺部火烧火燎,意识开始有些飘忽的时候,手电光斑的边缘,似乎扫到了管道内壁的一点异样。她用力晃了晃头,集中精神,将光束定住。
在前方大约两三米处,向上倾斜的管道似乎到了一个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宽敞的、水平的管腔。而在那个水平管腔的底部,手电光下,隐约可见一片破碎的、锈蚀严重的铁丝网格栅的残骸,半挂在管壁上。格栅后面,似乎有微弱的、不同于手电光的惨白反光,还有更加清晰的水流“滴答”声传来。
是出口?还是另一个死胡同?
“前面……有东西!” 大鹰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身后的山猫传递信息,也给自己打气。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疲惫的身体,她鼓足最后的气力,朝着那个方向奋力爬去。
终于爬到了倾斜管道的顶端,连接处是一个类似“T”型的三通。水平管道更加宽敞,直径约有一米,但里面堆积着更多的淤泥、枯枝和垃圾,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和水腥气。破碎的格栅就挂在水平管道他们这一侧的内壁上。而格栅之外,是另一段向上的、更加狭窄的垂直管道,直径只有三十多厘米,笔直向上,看不到顶。那微弱的反光和水滴声,正是从垂直管道上方极远处传来。
垂直管道的内壁湿漉漉的,覆盖着滑腻的水藻和微生物膜。有冰冷的水滴不时从上方滴落,掉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也带来更深的寒意——上面有水,而且很可能比较深。
“是通风井?还是排水管?” 山猫也爬了过来,看着那狭窄的垂直管道,脸色难看。以他们现在的体力,要攀爬这湿滑垂直、直径仅容缩肩通过的管道,近乎不可能。而且,上面是什么情况?万一出口在水下怎么办?
大鹰仰头,用手电向上照射。光束在垂直管道内壁多次反射,变得微弱,但依稀能看到,大约在七八米高的地方,似乎有一层密集的、更粗的铁丝网或格栅,封住了管口。格栅之外,光影摇曳,水波荡漾——是水面!出口在水下!
“是放生池的入水口或者溢流口!” 大鹰瞬间判断。迦楞寺的放生池有活水注入,必然有进水管道。这个垂直管道,很可能就是连接山体内部水源(泉眼分流)或地下水脉,将水引入放生池的通道!那个格栅,是为了防止杂物进入,也防止池中生物逆流进入山体。他们现在的位置,就在放生池底部的进水口附近!
“出口可能在水下,上面是放生池。这格栅……” 大鹰看着上方那层看起来相当坚固的格栅,心往下沉。他们没有任何水下破拆工具,体力也几乎耗尽。而且,就算能弄开格栅,他们需要潜过一段水路才能到达放生池水面,而放生池的水深……
“鹰队,空气……” 山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痛苦,他靠着管壁,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泛着青灰色。大鹰自己也感到呼吸无比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吸不进任何氧气,眼前阵阵发黑。管道内的氧气即将耗尽!最多还能坚持一两分钟!
绝境!真正的绝境!找到了出口,却可能死在最后一道屏障前!
大鹰的目光死死盯着上方那层格栅。手电光下,格栅的焊接点锈蚀严重。或许……可以靠撞击?但垂直管道湿滑,无处借力,如何撞开?
“山猫……最后……拼一把……” 大鹰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凭着最后的意志,将背上的数据硬盘包解下,用携带的伞绳死死绑在自己腰间,然后对山猫说,“踩我肩膀……上去……撞开它……”
“鹰队!你……”
“快!没时间了!” 大鹰厉声打断,但声音虚弱。她转过身,背靠湿滑的管壁,双手双脚死死抵住对面,在狭窄的垂直管道底部,用身体勉强撑起一个极其不稳定的、供人踩踏的支点。
山猫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踩上大鹰紧绷的肩膀。大鹰闷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硬生生在湿滑的管壁上稳住了身体。
山猫借力向上攀爬了一小段,然后双脚猛地蹬在大鹰肩头,身体向上窜去,用尽全身力气,用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拳,狠狠砸向上方那锈蚀的格栅!
“砰!咔嚓!”
锈蚀的焊接点在巨大的冲击下崩裂了一角!格栅剧烈震动,但没有完全散开。
山猫下落,被大鹰勉强接住,两人都瘫倒在管道底部,剧烈咳嗽,眼前金星乱冒。空气几乎没有了,窒息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扼住喉咙。
“再……再来……” 大鹰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再次挣扎着,试图摆出支撑的姿势。
山猫看着上方松动但未开的格栅,又看看几乎虚脱的大鹰,眼中闪过决绝。他猛地摘下自己头上的战术头盔,将里面最后一点备用的荧光棒和微型工具倒出,然后将头盔戴回头上,拧紧。
“鹰队……这次……我来……” 他嘶哑道,然后,不等大鹰反应,他深吸一口——其实已经没什么可吸——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双腿在管壁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向上冲去,不是用拳,而是用戴着坚硬战术头盔的头部,以全身的重量和冲力,狠狠撞向那松动格栅的最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