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谢军平静地问,大脑飞速运转,判断对方意图和技术特征。
“我是谁?一个观察者,一个……对你们在迦楞寺的‘清扫’工作,表示些许赞赏的观众。”变声后的声音轻笑了一下,那笑声经过处理,显得空洞而诡异,“你们动作很快,救下了那些……嗯,用你们的话说,‘待宰的羔羊’。效率值得肯定。毕竟,任何实验都需要控制组,过早的损耗会影响数据的多样性。虽然,‘奉献’本身,才是文明阶梯上不可避免的代价,是筛选与进步的残酷天平。”
奉献是文明的代价?筛选与进步的残酷天平?这种将罪恶美化为必然规律的论调,与吴铭、桑先生如出一辙!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大鹰冷声插话。
“噢,我们的女警同志也在。很好。”声音似乎并不意外,“我们想做什么?我们只是在观察、记录、并偶尔……推动一下必然的进程。迦楞寺的‘哭观音’,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关于‘信仰杠杆’的应力测试。你们拆穿了它,很好,这说明杠杆的材质或支点还需要优化。但杠杆原理本身,不会改变。”
“你们在测试操控群体的方法,为更危险的目的做准备。”谢军一针见血。
“操控?不,我们更愿意称之为‘引导’或‘赋能’。”声音纠正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学术口吻,“引导群体发现他们内在的、被旧有框架束缚的‘潜能’,赋予他们‘超越’个体局限的‘集体意志’。当‘大潮’来临——也许是信息的狂澜,也许是信仰的漩涡,也许是绝望的迷雾——个体总会本能地寻找依附,寻找解释,寻找那个能让他们感到安全、强大、或与众意义的‘叙事’。而我们要做的,只是确保他们跳进我们准备好的、更具‘建设性’的深渊,而不是其他无意义的混乱。在深渊里,他们或许能找到新的‘秩序’,新的‘奉献’对象,以及……新的存在价值。”
大潮?准备好的深渊?这像是在预言,或者宣告,某种大规模的社会操纵事件即将发生!
“你们的下一个‘舞台’在哪里?”谢军追问。
“舞台?舞台一直都在,谢先生。在每一次信息的裂变中,在每一次情绪的共振里,在每一个渴望归属与意义的灵魂深处。”声音变得飘渺,“不过,既然你们如此热衷于解谜,如此执着于用你们的‘理性刻度’去丈量‘乌有’……那么,作为对迦楞寺一役的‘奖励’,或者说,下一阶段游戏的‘邀请函’……”
话音未落,谢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加密信息。点开,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加密的电子坐标串,以及一个不断旋转的、线条构成的抽象“眼睛”图案,瞳孔位置是“Ψ”符号——与迦楞寺地下核心门禁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坐标。或者,一个问题的起点。”变声的声音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期待,“‘乌有之乡’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等待着真正的访客,那些不满足于表象,渴望窥见‘真实’构造的探索者。你们证明了你们有成为‘访客’的资格。那么,敢来吗?来看看,在‘乌有’的深处,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真实’,又是如何牵引着那些自觉自愿跳入‘深渊’的灵魂。祝你们……探索愉快。游戏,进入下一阶段。”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只剩忙音。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那个诡异的、旋转的“眼睛+Ψ”标志,在手机屏幕上幽幽发光,下方是那串如同咒语般的加密坐标。
大鹰的脸色极其难看,她立刻通过加密频道联系技术支援:“刚刚有匿名加密电话打入谢顾问私人手机,发出疑似挑衅与预告,并发送了一个加密坐标。立刻追踪信号来源,破解坐标!最高优先级!”
谢军则紧紧盯着那个坐标和符号。乌有之乡!这个最早从冯秉诚教授、从陆明远论文中浮现的名字,这个疑似“心魔”早期本土孵化器的幽灵,再次出现了!而且,是以这种居高临下、仿佛掌控一切的“邀请”方式!
对方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知道他们刚刚完成迦楞寺的收尾,甚至知道他们在一起吃饭。这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监控和示威。而“游戏进入下一阶段”的宣告,和那个指向未知地点的坐标,则是一个赤裸裸的挑战,也是一个危险至极的新谜题。
迦楞寺的烈火刚刚熄灭,灰烬尚未冷透。而新的、更浓郁、更诡异的黑暗,已经如影随形,将触角再次伸到他们面前。这一次,不再是一座偏远的寺庙,而是一个名为“乌有之乡”的、更庞大、更虚幻、也更危险的“舞台”。
“去吗?”大鹰看着谢军,声音低沉。
谢军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手机屏幕幽冷的光,也映出他眼中那从未熄灭的、理性的火焰。他缓缓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灯火闪烁的都市夜景。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渴望归属的灵魂;每一次信息的流动,都可能裹挟着被精心设计的“叙事”;每一处看似平常的角落,都可能隐藏着通向“乌有”的入口。
“去。”谢军的回答简短而坚定,“既然他们‘邀请’,我们没有理由不去看看,这个‘乌有之乡’,到底藏着什么‘真实’。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大鹰,“我们有责任,在‘大潮’来临之前,找到那些被准备好的‘深渊’,并填平它,或者,在边上立起警示的标牌。”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城市的车流。前方道路依旧明亮,但车内的两人都知道,阴影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以更隐蔽、更挑衅的方式,再次展开了它的画卷。而他们的旅程,也将从追索一座寺庙的秘密,转向探寻一个名为“乌有”的、可能无处不在的庞大网络。
新的战斗,在平静的夜色下,无声地拉开了帷幕。而这一次,战场可能是整个城市,整个信息网络,乃至,人心深处那片最容易滋生幻象与盲从的“乌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