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铭那番关于“大潮序幕”的宣告,以及屏幕上跳动的71小时倒计时,如同在“观云堂”凝固的空气中投下了一枚精神震撼弹。其狂妄、其冷酷、其将反人类计划包裹在“拯救文明”糖衣下的极端自信,让谢军和大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不仅仅是理念的交锋,更是行动的信号——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隐蔽的实验和理念宣讲,他们要走到台前,要用一场精心策划的、骇人听闻的“表演”,来向世界,或者说向他们选定的观众,展示其“新正义”的力量与“必然性”。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些“适应者”们脸上的狂热尚未褪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仿佛朝圣者看到了神迹降临的预告。而谢军和大鹰,则如同风暴眼中两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扭曲信念的冲击。
吴铭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谢军脸上。他脸上那种先知般的狂热渐渐收敛,重新换上那种儒雅而掌控一切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跳动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奋光芒。
“理论的辩论固然重要,但实证的力量,往往更能撼动人心。”吴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相信,真正有远见的头脑,不仅能理解蓝图,更能欣赏其实现的精妙过程。为了感谢诸位的参与,也为了向我们的新朋友——谢军先生和鹰女士——更直观地展示‘优化’路径的另一种可能,我们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现场演示。”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大屏幕画面切换,不再是那个抽象的倒计时和符号,而是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多画面监控界面。画面来自多个高清摄像头,视角多样,显示的是城市中心一个繁华商业区的一角。时间是下午,阳光明媚,人流如织。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逛街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店,街头艺人的表演,以及巡逻的警察。一切都充满了日常的、鲜活的生活气息,与“观云堂”内这个充满未来感与阴谋气息的会场形成刺目的反差。
画面中心,被一个醒目的红圈标注并追踪的,是一个穿着普通夹克、身材瘦小、眼神飘忽不定的中年男子。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头发油腻,在人群中并不起眼,正漫无目的地晃悠着,目光不时扫过行人的背包和口袋。
“诸位请看,”吴铭的声音如同纪录片的旁白,冷静地响起,“画面中央这位先生,我们暂且称他为‘目标A’。根据我们持续数周的观察和数据分析,‘目标A’,原名赵四,四十二岁,无固定职业,有长期盗窃、扒窃前科,曾三次入狱,出狱后不久即重操旧业。他拒绝任何社会救助和就业辅导,将盗窃所得几乎全部用于赌博和低层次享乐。对家人冷漠,对社会无任何贡献,是典型的、消耗性社会资源、制造不稳定因素的‘寄生虫’。”
吴铭的话语冷酷而精准,将一个人简化为一串负面标签和数据。屏幕一侧甚至适时弹出赵四的简要“档案”:照片、前科记录、行为分析图表、社会关联性评估(极低)等。这套“审判”前的“定罪”流程,高效而冷漠。
谢军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吴铭要做什么。这不是简单的监视展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公开的“行刑”预告!大鹰的身体绷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沙发扶手,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屏幕。
“在旧世界的法律和道德框架下,”吴铭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对‘目标A’这样的人,处理方式是低效且成本高昂的。抓捕、审讯、关押、释放,然后他再次犯罪,循环往复。社会付出警力、司法、监狱资源,受害者承受损失与创伤,而‘目标A’本人,除了短暂的失去自由,内心并无真正的悔悟,反而可能积累更多怨气。这是一个典型的‘负和博弈’。”
他稍作停顿,让这番功利主义的计算渗入听众的思维,然后话锋一转,声音中注入了一种奇异的、带着煽动性的热切:“但今天,我们将展示一种全新的、更直接的‘正义’实现方式。一种基于对意识机制的深刻理解,能够绕过冗长低效的程序,直达灵魂深处,进行精准‘矫正’的方式。我们称之为——‘良知唤醒’。”
“良知……唤醒?”一个坐在前排、衣着华贵、商人模样的与会者喃喃重复,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惊疑与好奇的光芒。
“正是。”吴铭颔首,语气如同介绍一项新发明,“通过我们开发的远程、非侵入式脑波共振与神经调制技术,我们可以针对特定的神经集群和情感回路,施加精确的影响。对于‘目标A’,我们将暂时性地、大幅度增强其大脑中与‘愧疚感’、‘羞耻心’、‘道德痛苦’相关的神经活动,其强度将达到普通人承受阈值的数十倍。同时,辅以相应的感官模拟,让他‘体验’到与其罪行相匹配的痛苦。目的不是折磨,而是‘唤醒’,是让他以最直接、最深刻的方式,‘感受’到自身行为对他人、对社会造成的伤害,从而在灵魂层面产生真正的‘忏悔’与‘转变’。”
这已经不是“优化”,这是公开的、远程的、精准的神经刑罚!是一种以技术为外衣的、最彻底的酷刑和思想控制!谢军感到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要站起来怒吼,但大鹰的手在底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指尖用力,传递着“冷静,看下去,收集证据”的信息。他们佩戴的那些隐藏设备,此刻正在全力工作,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吴铭允许他们“传出去”,这疯狂的一切,必须被记录!
“我知道,这听起来或许有些……激进。”吴铭仿佛看穿了部分与会者的惊疑,微笑道,“但请记住我们的初衷:高效、根治,并给予犯错者一个真正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不是在监狱中虚度光阴或变得更糟。法律惩罚肉体,我们‘矫正’灵魂。孰优孰劣,请诸位亲眼评判。”
他不再多言,转向控制台,对着一个麦克风般的设备,平静地发出指令:“‘良知唤醒’协议,目标锁定,强度等级:七级。持续时间:三百秒。现在,启动。”
指令下达的瞬间,屏幕上的多角度画面中,那个原本在人群中晃悠、寻找目标的赵四,猛地站住了!就像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中了大脑,他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手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
“啊——!!!”
惨叫通过高质量的音响系统传出,回荡在“观云堂”寂静的大厅里,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画面中,赵四脸上的漫不经心和猥琐瞬间被一种极端扭曲的痛苦所取代。他的眼睛瞪大到几乎裂开,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整张脸的五官都错了位,鼻涕和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淌下的涎水,糊满了他的下巴和前襟。他踉跄着,站立不稳,重重地跪倒在坚硬的人行道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闷响,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因为另一种更可怕、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正吞噬着他。
“不……不要……饶了我……饶了我啊!!!”他嘶哑地哭喊着,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变形,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头皮上瞬间现出道道血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偷东西!我不该啊!!”
商业街上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人们纷纷驻足,惊疑不定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稀疏的圆圈,对着跪地惨嚎、涕泪横流、状若疯魔的赵四指指点点,有人面露惊恐,有人举起手机拍摄,也有人试图上前询问,但被赵四那恐怖的样子吓住。
会场内,一片死寂。所有的“适应者”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脸上表情各异:有的震惊地捂住嘴,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露出一种混合了惊骇与病态兴奋的神情。那个商人模样的与会者,眼睛瞪得溜圆,身体微微前倾。
吴铭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冷静得可怕:“现在,他正在体验的,是基于他过往罪行‘模拟重构’的愧疚与痛苦。强度是经过计算的,不会造成永久性生理损伤,但足以穿透他长期麻木的道德神经。”
屏幕上的赵四,痛苦似乎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他不再只是哭喊,开始用头“咚咚”地撞击地面,额头很快一片青紫。他嘶吼着,语无伦次地开始忏悔:
“王大妈的钱包!是我偷的!她等着交医药费啊!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李老板店里的货……我拿的!我还诬陷是小刘……”
“还有张奶奶的养老金……全输光了……我该死啊!”
“小时候偷同学文具……打工时偷老板材料……我都认!我都认啊!”
“我不该打我老婆……不该扔下孩子不管……我畜生不如!”
……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哭喊着,从最近的扒窃,到多年前的劣迹,甚至包括一些从未被发现、恐怕连受害者自己都未必记得的小偷小摸和道德瑕疵。其忏悔之具体、之琐碎、之深入,远超任何刑讯逼供所能达到的效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撕开了他记忆中最黑暗、最不堪的角落,将那些被遗忘或刻意压抑的罪恶感放大无数倍,然后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围观的人群骚动了。惊呼声、议论声透过麦克风隐约传来。
“真的是他!王大妈的钱包案警察还没破呢!”
“李老板那事原来是他干的!真缺德!”
“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打?人渣!”
“他这是怎么了?突发恶疾?还是……报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