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反应从最初的惊恐、好奇,渐渐转变为愤怒、鄙夷,甚至是一丝快意。当众忏悔的罪行,尤其是那些触及朴素道德底线的行为(如偷窃老人的救命钱、殴打家人),迅速点燃了围观者的道德怒火。
“看,”吴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不仅仅是法律意义上的罪行,连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未曾暴露的道德污点,也在被‘唤醒’。这才是真正的、彻底的忏悔。远比法庭上律师辩护下的、有限的认罪,要深刻得多。”
谢军看着屏幕上赵四生不如死的惨状,听着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夹杂着具体罪行的忏悔,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强烈的恶心交织着涌上心头。这不是正义!这是以“唤醒良知”为名,实施的最残忍的精神酷刑!是将人最后一点隐私和尊严都撕碎,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且,这种技术一旦滥用,谁能保证它只用在“惯偷”身上?谁能保证“罪行”的标准由谁来定?今天可以是小偷,明天就可以是持不同政见者,是“不听话”的子女,是任何被掌权者定义为“有罪”或“需要矫正”的人!
大鹰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她见过无数残忍的罪案现场,但眼前这种利用高科技进行的、远程的、精确的、摧毁人意志的公开处刑,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寒意。这比直接的暴力更邪恶,因为它披着“科学”和“正义”的外衣。
三百秒,五分钟。在正常情况下转瞬即逝的时间,对于正在承受数十倍痛苦感知的赵四而言,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当他终于停止用头撞地,像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上,只剩下神经质的抽搐和低声的、无意识的啜泣时,他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泪水、鼻涕和额头伤口渗出的血污浸透,眼神空洞涣散,嘴角歪斜流着涎水,显然已经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
吴铭平静地下达指令:“‘唤醒’程序结束。启动‘镇静’与‘记忆强化’辅助协议。”
屏幕上的赵四,剧烈的抽搐和痛苦表情逐渐平复,但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场风暴撕成了碎片。他被随后赶到的、似乎是早就安排在附近、穿着便衣的“静心苑”工作人员(伪装成热心市民或急救人员)搀扶起来,带离了现场。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散去,但今天这骇人听闻的一幕,注定会成为他们许久的话题,并通过无数手机,传播到网络的各个角落。
“观云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气声。那个商人模样的与会者脸色发白,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其他“适应者”也大多面露震撼,有些人眼神闪烁,似乎内心在激烈交战。
吴铭转过身,面向众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仿佛刚刚只是展示了一个有趣的科学实验。
“演示结束。目标A经过此次‘深度唤醒’,其大脑中与盗窃行为相关的奖赏回路将被显着抑制,而与道德痛苦、社会谴责相关的神经联结将得到极大增强。我们有超过90%的把握,他将彻底放弃盗窃行为,并可能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表现出远超常人的‘道德敏感性’。当然,后续还需要一定的心理支持和社会再融入引导。”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汇报一个项目的KPI。
“这……这会不会太……太残酷了?”一个穿着考究、学者模样的女性与会者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那种痛苦……看起来……”
“看起来难以承受,是吗?”吴铭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坚定,“但请想一想,与他给受害者带来的痛苦相比呢?与法律系统低效的循环相比呢?与他在未来可能犯下的更多罪行相比呢?短暂的、可控的剧烈痛苦,换来的是永久的、根本性的行为矫正,以及对社会潜在危害的消除。从功利计算的角度,这难道不是一种更‘仁慈’的惩罚,更高效的‘正义’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脸色铁青的谢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谢军先生,鹰女士,”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向谢军作为执法者的信念核心,“这就是我们提供的另一种可能。没有冗长的侦查、审讯、辩护、上诉,没有昂贵的监狱和重复犯罪的风险。精准,高效,直达灵魂深处,根除犯罪动机。看,我们比法律,更高效地实现了‘正义’。”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谢军,语气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和残忍:
“而你们,警察,法律的执行者,秩序的维护者……你们能阻止这种‘正义’吗?当技术让每个人内心的罪恶无所遁形,当‘惩罚’可以如此精准而深刻地直达病灶,当社会大众或许会为这种‘高效’而欢呼时……你们所扞卫的那套程序正义、证据链条、人权保障……会不会显得笨拙、低效,甚至……迂腐?”
“你们能逮捕一个没有动手的‘行刑者’吗?能查封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技术’吗?能审判一个以‘根除罪恶’为名的‘理念’吗?当‘正义’本身被重新定义,执法的边界又在哪里?”
吴铭的话,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匕首,不仅试图瓦解谢军职业存在的意义,更是在嘲弄整个现代法治文明的基石。他是在问:当一种超越法律框架的、私人定制的、极致高效的“惩罚”出现时,你们那套讲究程序、证据、人权、比例原则的旧体系,还有什么价值?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谢军身上。那些“适应者”们眼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冷漠。他们想看看,这位“旧时代”的“质检员”和“执法者”,将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关乎存在根本的挑战。
谢军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依然凝重,但眼神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大鹰也紧跟着站起,如同他身边最坚定的磐石。
“吴铭,”谢军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压过了会场内所有的杂音,“你刚才所展示的,不是‘正义’,是披着高科技外衣的、最原始、最野蛮的‘私刑’!是技术暴政!是对人类尊严和基本权利最彻底的践踏!”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法律的意义,从来不仅仅在于惩罚犯罪,更在于界定权力的边界,保护每个人——包括罪犯——的基本权利不受任意践踏!你所谓‘高效’的直达灵魂,恰恰是最大的不公!因为它剥夺了辩护的权利,剥夺了证明清白的机会,剥夺了量刑的公正与比例原则!今天你可以用‘正义’之名对一个小偷施加极刑,明天你就可以用‘社会净化’之名对任何你看不顺眼的人做同样的事!谁能保证你判断的‘罪行’一定是真实的?谁能保证你的‘强度等级’不会失控?谁能保证这技术不会被用来对付政敌、异见者、甚至仅仅是‘不够高效’的普通人?”
他指向屏幕,尽管画面已经切换,但赵四那惨绝人寰的模样仿佛还印在空气中:“你看看他的样子!那是一个经过合法审判、被公正定罪、接受应有惩罚的犯人的样子吗?那是一个被酷刑折磨、精神崩溃的受害者的样子!你摧毁了他的意志,践踏了他的尊严,然后告诉我这是‘唤醒良知’?这是谋杀!是对一个人灵魂的谋杀!”
谢军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但逻辑却愈发清晰锋利:“至于你问,法律能不能阻止这种‘正义’?我告诉你,能!也必须能!因为如果连这种赤裸裸的、以技术为武器的暴行都不能被阻止、被审判、被惩罚,那么所谓的‘文明’、‘未来’、‘优化’,都将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是通往奴役之路的漂亮借口!你们不是在建造新世界,你们是在复活最古老的恶魔,只不过给它穿上了芯片和代码的外衣!”
“我们或许无法立刻逮捕一个无形的‘行刑者’,但我们可以追查技术的源头,抓捕技术的实施者,摧毁技术的应用网络!我们或许无法用旧的法律条文直接审判一种‘理念’,但我们可以用全社会的力量,唾弃、抵制、并最终用更新的法律,将这种反人类的‘理念’和实践,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向前一步,毫无畏惧地迎上吴铭的目光,也扫过在场每一个“适应者”:
“你们所炫耀的‘高效’,是以彻底牺牲人的自由、尊严和不可侵犯性为代价的!这样的‘高效’,任何一个还有良知、还对自由抱有信仰的人,都绝不会接受,也绝不能允许它存在!警察的职责,不仅仅是抓捕具体的罪犯,更是扞卫让每个人不至于沦为他人任意处置对象的、最基本的文明底线!这条底线,今天,我们守定了!”
谢军的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充斥着功利计算与技术傲慢的大厅中,重新竖起了人性、尊严与法治的旗帜。大鹰站在他身边,虽然没有说话,但挺直的脊梁和坚定如磐石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铭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谢军说完,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冥顽不灵的迷途者。
“很遗憾,谢军先生,你依然沉浸在那个注定要消亡的旧梦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但历史不会因个人的眷恋而停留。‘大潮’将至,无人可挡。你们今天所见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前奏。71小时后,你们,和这个世界,将会看到更壮观的……‘序幕’真正的拉开。”
他不再看谢军和大鹰,转身面向其他与会者,声音重新变得富有煽动性:“诸位,演示结束。‘良知唤醒’只是我们众多应用场景中的一个微观示例。它展示了精准干预个体行为的可能性。而即将到来的‘大潮’,将是在宏观尺度上,对群体意识进行引导和优化的壮丽篇章。请回去认真思考,是继续留在旧世界的桎梏中,还是拥抱新时代的曙光。我们,静候佳音。”
说完,他微微颔首,两名侍者无声上前,对谢军和大鹰做出“请”的手势,示意会面结束。
离开“观云堂”,走在返回客舍的路上,谢军和大鹰都沉默着。夕阳的余晖给精致的庭院镀上一层血色。吴铭最后的话语,屏幕上的倒计时,赵四那痛苦扭曲的面孔,以及那场关于“正义”与“暴力”的激烈交锋,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们的心头。
他们知道,吴铭允许他们“传出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警告,更是一个宣言,一个挑战。对方已经亮出了更危险、更肆无忌惮的獠牙。而他们传出的信息,能否在倒计时归零前,唤起足够的警惕和反击?
71小时。时间,从未如此紧迫。而战斗,已经从阴影中的追查与理念的辩驳,升级为一场与时间赛跑、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正面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