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时。
这个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在谢军和大鹰的神经上反复灼烫。吴铭那张从容带笑的脸,以及他身后周旻那双被导管和绝望吞噬的空洞眼睛,在加密屏幕熄灭后的黑暗里,依旧顽固地灼烧着视网膜。那不是警告,是处刑通知书。三百六十分钟,两万一千六百秒,从他们看到视频的那一刻起,倒计时的沙漏就已经倾覆,流沙以疯狂的速度坠向终结。
桃源湖的夜色,从未如此粘稠而充满恶意。安全屋内,时间被压缩成尖锐的碎片。之前的60小时计划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仓促、危险、成功率渺茫的极限突击方案。与总部和老赵的通讯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所有冗余步骤被剔除,装备检查提速到近乎粗暴。每一秒的流逝,都仿佛能听到静心岛地下,那台名为“心脑”的怪物,在贪婪吮吸“电池”生命时发出的、无声的餍足叹息。
凌晨3点45分,谢军和大鹰如同两道融入墨汁的阴影,滑入桃源湖西岸冰冷的怀抱。湖水刺骨,迅速带走体表温度,但潜水服内的恒温层勉力维系着基本的机能。头盔显示器上,幽绿的声呐成像勾勒出前方水底嶙峋的岩石和茂密如同鬼发的水草。他们关闭了推进器,仅靠脚蹼提供微弱动力,在深水中潜行,如同谨慎靠近巨鲸尸体的食腐鱼。
静心岛的轮廓在深水视野中逐渐清晰,庞然大物般盘踞在湖心。西侧那个标注为“水泵房”的矮小建筑,在声呐图上呈现出下方不规则的、向山体内部延伸的通道状热源,与卫星热成像的发现吻合。那里是他们选定的入口,一个看似边缘、可能防御松懈的弱点。
然而,吴铭的提前摊牌,意味着任何“可能”都充满了变数。
距离目标建筑还有约五十米时,大鹰的手势让两人同时悬停。头盔耳机里传来她压低的警告:“主动声呐扫描,扇形波束,从左前方三十度方向扫来,间隔……十五秒一次。是巡逻UUV(无人水下航行器)。”
果然加强了戒备。两人迅速下潜,紧贴湖底一片隆起的沉积物。几秒钟后,一个流线型的黑色梭形物体无声地从他们上方数米处滑过,机体侧面的扫描灯如同独眼巨人的冷眸,将扇形声波洒向黑暗。UUV掠过,并未停留,向着另一个方向巡弋而去。
“巡逻间隙十五秒。我们必须在下次扫描到来前,穿过这片开阔水域,进入那个建筑下方的遮蔽区。”谢军在加密频道里快速计算。
“走!”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猛然蹬动脚蹼,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栋水下建筑。十五秒,在深水阻力和潜行装备的拖累下,短暂得令人窒息。他们能感觉到水流掠过面罩,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闷响。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建筑下方那片混凝土基座投下的阴影时,头盔警报轻微震动——下一轮主动声呐波束开始发射!
没有犹豫,两人如同受惊的鱼,猛地蜷身,翻滚进基座与湖底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几乎同时,扇形的声呐波束擦着他们的头顶扫过。好险。
缝隙内空间逼仄,满是滑腻的苔藓和沉积物。他们调整姿态,沿着基座摸索。很快,找到了目标:一个低于水平面、被粗大金属栅栏封住的方形排水口,栅栏后是向下的混凝土阶梯,里面黑沉沉,有水流缓慢灌入。栅栏看起来很结实,但锈迹斑斑,接合处的水泥有风化痕迹。
谢军取出水下热熔切割器。这一次,没有时间精细操作。他调高功率,对准栅栏底部锈蚀最严重的两根栏杆接合处。炽白的等离子弧在水中嘶鸣,汽泡翻涌,金属迅速熔化成炽红的铁水,滴落。切割速度很快,但动静也比上次大。他们必须赌,赌这边缘区域的监控和声学传感器没那么密集,赌UUV的巡逻间隙足够他们完成突破。
两根栏杆被切断,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缺口。两人先后挤入,进入灌满水的通道。积水冰冷,没到胸口。他们踩着湿滑的阶梯向上,头盔灯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布满水渍和霉斑的混凝土墙壁。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密封门,门上电子锁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红光。
“准备破解。”大鹰低语,再次拿出生物识别干扰器。谢军则持枪警戒来路。
干扰器贴上锁具,指示灯开始闪烁。几秒钟后,电子锁屏幕闪烁,出现“系统故障-管理员模式”的字样。成功了第一步。但几乎在门锁发出“嗤”的液压放气声、向一侧滑开的瞬间——
“嘀!嘀!嘀嘀嘀——!”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并非来自他们面前这扇门,而是从门内深处、以及他们头顶的通道某处同时炸响!红色的旋转警灯光芒,透过门缝和通道顶部的通风栅格投射下来,将浑浊的水面染成血色!
“触发的是区域联动警报!不是门锁单独的!”谢军瞬间明白。他们还是触动了更高级别的防护网!这个“边缘入口”的防御,远比预想的严密!
“进!没时间了!”大鹰低吼,率先冲进门内。谢军紧随其后,反手试图将滑开的门重新推回关闭,但门的液压机构显然已被系统锁定,无法手动操作。
门内是一条与预想中类似的后勤通道,但此刻灯光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他们刚刚踏入,侧面一个岔道就冲出来两名穿着黑色作战服、头戴全覆盖式头盔、手持造型奇特、带有多个发射管的“非致命”武器的警卫。对方显然也通过内部通讯知道了入侵,看到谢军和大鹰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抬起武器!
“嗡——!”
没有枪声,只有空气被高频振荡撕裂的尖啸。谢军只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力量”猛地撞在胸口,不是物理冲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瞬间带来剧烈的眩晕、恶心和短暂的肢体失控!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靠墙壁才没摔倒。旁边的大鹰同样身体一晃,但她战斗本能更强,在失控前勉强侧身,躲开了大部分“波束”的直接冲击,手中的枪已经抬起。
“砰!砰!”
两声经过消音处理的闷响。子弹击中了一名警卫的肩部和持武器的手臂。那人惨叫一声,武器脱手。但另一名警卫已经再次瞄准,同时按下了武器上的另一个按钮。
“噗——!”
一大团淡粉色的、迅速扩散的气雾从武器前端喷出,瞬间充斥了狭窄的通道!是强效镇静气体!
“闭气!冲过去!”谢军屏住呼吸,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凭着记忆和方向感,朝着通道深处、与警卫来袭方向相反的岔路冲去。大鹰一边开枪压制那名受伤警卫,一边紧随其后。
粉色烟雾迅速弥漫,视线受阻,呼吸器虽然能过滤部分,但皮肤接触依旧传来阵阵麻痹感。他们沿着通道狂奔,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警报声越来越近。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两侧偶尔出现紧闭的门,但都没有标识。
“这边!”大鹰猛地推开一扇虚掩的、标有“设备维护中”的门。里面堆满杂物和备用零件,但有一个向上的维修竖井。没有选择,两人攀着锈蚀的铁梯向上爬。竖井通向上层,但具体通向哪里,一无所知。
爬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上方出现一个栅格盖板。大鹰用力顶开,外面是一个相对安静、灯光昏暗的区域,似乎是大型通风管道的汇合处,空气循环系统的轰鸣声很大。他们爬出来,暂时摆脱了身后的追兵,但警报声仍在远处回荡。
“必须尽快找到核心区域!没时间绕路了!”谢军急促喘息,镇静气体的残留效果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观察四周,试图辨别方向。这里的管道上都贴有流向和压力标识,其中几根特别粗大的管道,表面温度明显较高,且标有“循环冷却液-主核心”的字样。
“跟着高温管道走!”谢军做出判断。这些管道肯定是通向“共鸣器”或其主要散热系统。
他们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和钢架间穿行,避开偶尔走过的、行色匆匆的白大褂研究员或工装技术人员。所有人都戴着那种制式手环,表情紧张,但行动间有种被无形线缆牵引的僵硬感。没人注意到管道上方的阴影里,有两双眼睛。
顺着高温管道,他们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前方是两扇厚重的气密门,一扇标注“主冷却循环核心-非授权勿入”,另一扇标注“次级样本观察区”。而高温管道,通向了“次级样本观察区”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需要刷卡进入的维修通道。
“样本观察区……”谢军心中一动。明镜的血书,吴铭的视频,都指向那些被作为“电池”的“高情绪能量”个体。这里会不会就是关押他们的地方?
“先看样本区。如果周旻在,可能在那里。如果不是,也能确认‘电池’的存在,拿到证据。”谢军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