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把旧物抬进来刚落地，门洞里两名纸脸小吏就弯了腰。白布从车底抽出来时，黑铜片在灯下磕出一声轻响，白九两个字翻了个面，正对着陆星河的鞋底。

陆星河没动脚，先把那口气压住了。

这车刚进门，旧物就被点名，说明莲台司压根没打算让他们站在门外耗着。先验车底，再验人，再验名，流程走得比聚宝阁点货还顺手，连偷懒的空都不给留。

他抬眼看向守门人，语气照旧欠揍。

“验货先验鞋底，你们这儿做事挺细，回头要不要再给我量个脚码，省得下次走错门。”

守门人把册子夹到腋下，目光落在他那只破鞋上，停了一下。

“鞋留门外，脚留门内。你要是舍不得，连门都别进。”

陆星河低头瞅了眼那只鞋，鞋面焦黑，边缘裂开了半指宽的口子，周老面那脚补得歪七扭八，副印灰痕却还亮着。他心里飞快算了一遍，鞋能挡门，刀能保命，名牌已经压出去，眼下再丢鞋，路就断成两截。

“鞋不能离身，离了我这半条命也得跟着散。”

守门人没接话，只朝旁边抬了抬下巴。两名纸脸小吏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去抬那只黑木匣，动作轻得出奇，像怕惊着里头的旧账。木匣刚落到青石地上，白布一角就自己掀了起来，露出里头一块压着朱砂印的薄板，薄板背面刻着三个字。

问莲车。

雷千月站在陆星河身侧，短刃半截出袖，刀尖压着地面，没乱挪。

“这车不是送人的，送的是账。”

陆星河点头，视线却没离开那块薄板。

“账还分新旧，今夜这摊子，能少收一口气都算赚。”

守门人这才转身，朝门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去。内堂不收废话，只收旧物和旧名。”

门内的风比外头更潮，夹着墨香和陈纸味，走廊两边一排排木架顶到梁下，架上塞满黄册、纸签、铜片，边角都拴着红线。陆星河一脚踩进来，鞋底副印擦过门槛，朱砂木牌“暂押”二字就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敲了下算盘。

他咧了咧嘴。

这地方把人当货押，押条都备得齐全，连喘气都得算进账本里。

前头案边坐着个青衣女子，发髻盘得齐整，手里捏着一支细笔，笔杆上缠着白线。她没抬头，先翻开一页空册，指尖在纸角点了点。

“陆星河，残名半口，问路入堂，代签旧账，写哪个先。”

陆星河站在案前，没急着答，先把黑木匣往膝边一扣，刀鞘贴着腿侧，稳住了。

“先写路费。人家跑一趟不容易，半夜三更坐纸车，鞋底还差点被你们扣下，怎么也得给个茶水钱。”

青衣女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平。

“莲台司不发茶水钱。你要是缺，自己拿旧物换。”

“旧物我有，太值钱的怕你们吞不下。”

“拿出来。”

陆星河没立刻掏，反而偏头看雷千月。

“你那个嫁名押条，先摆出来。别到时候我这边签了，你那边又被人拿去改字。”

雷千月抬手，从袖中抽出那张旧条，纸面边角发黄，墨线却新得扎眼。她把旧条拍到案上，声音不重，却带着压住火气的劲。

“我只问一句，谁写的。”

青衣女子把旧条夹进册页，翻了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住。

“莲台司写的。”

雷千月短刃在袖中轻轻一碰。

“谁的手。”

“你要问手，得先把旧礼摆上。”

“什么旧礼。”

青衣女子合上册子，淡淡道。

“雷云堡的旧礼，姜问莲的旧礼，白九的旧礼，都不一样。规矩不能乱，乱了就没法收人。”

陆星河听到姜问莲三个字，眼皮跳了下。

这名字在纸库里就挂着，车上又绕了一圈，到了内堂还在往外冒，摆明了这摊事绕不开她。更要命的是，青衣女子说话时，视线总往他脚底那道副印上扫，像在等一枚钥匙自己落地。

他伸手，把那枚白九铜片从白布里拎出来，放到案面。

“旧礼没有，旧物倒有一件。白九的，刚从车底抠出来。你们要收人，总得先收货。”

铜片落案，青衣女子的笔尖终于动了。她写了两个字，白九，纸面便冒出一道细细的红纹，红纹爬到案角，钻进一本灰册里，没入不见。

陆星河盯着那道红纹，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白九这东西，死名挂账，还能进册，说明赶车人没骗他，莲台司真认这套旧货。既然认货，那就能谈价。

“货给了，路给不给。”

青衣女子翻到下一页，抬笔蘸了朱砂。

“给路，也给门。可你得先把自己的旧名摆出来。”

陆星河把手按在黑木匣上，停了半息。

他现在最值钱的，就是这半个残名，外加斩渊刀鞘。名一摆出去，后头能不能收回来，全看对面手里有没有底线。可他也看得出，今夜这门不进不行，雷千月的嫁名挂着，白九的死名挂着，自己这条线若断，三边都得散。

他心里一转，先把半截名牌推过去。

“先验这个。验得过，再看我残名。验不过，你们这门今晚就别想开张。”

青衣女子用笔杆挑起名牌，凑到灯下看了看。灯芯一跳，名牌背面那层灰黄旧蜡慢慢软开，压在底下的淡墨一点点浮出来。

陆星河盯着那行字，呼吸先滞了半拍。

陆星河，存名。

旁边还有一列更浅的字，字尾被旧蜡压住，只露出半截。

十七年前。

雷千月转头看他，手里的短刃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