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十七年前就进了这册子。”

陆星河喉结动了一下，嘴上还在撑。

“这年头连名字都能囤着慢慢卖，莲台司真会做生意。”

青衣女子没理他的嘴碎，只把册页往前翻了一页，露出一行更深的朱砂字。

姜问莲，存名。

白九，借名。

陆星河，旧名。

雷千月，待嫁未启。

每一行后面，都留着空白，像是专门等人补笔。

陆星河的手指在案沿扣了一下，指腹蹭到木屑，干涩得发疼。

这摊账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只收一人，姜问莲、白九、雷千月，再加上他自己，全塞在一页上，谁也别想干干净净抽身。最麻烦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居然在这地方挂了十七年，赶车人那句“有人替你存的”一下就有了着落。

可谁替他存的，为什么存，存了又想换什么，他现在半点摸不着。

青衣女子把册页转向他，笔尖轻点空白处。

“签吧。签了，旧名归库，待嫁归档，问莲车今晚不回头。”

陆星河抬眼看向她。

“归库以后呢。”

“按规矩走。”

“规矩是给谁定的。”

“给活人。”

陆星河笑了一声，笑得没半分暖意。

“活人要是都按你们这规矩走，早该排队去领棺材了。”

守门人站在后头，听到这句，手里的册子微微一顿。

青衣女子没恼，抬手在册页边角轻轻一按。

“你若不签，今夜进门的四样旧物，都会留在莲台司。你这半个残名，也会挂到门外风口，等白纸坊来收。你挑一个。”

陆星河听完，没立刻回话，手指却已搭上刀鞘边缘。

他能选的其实很少。名牌已交，白九铜片在案，雷千月的旧条摆着，斩渊还贴在身边。若这会儿翻脸，门内门外一起堵，半夜跑腿直接跑成送葬。可若顺着签，莲台司能顺势把他和雷千月一并扣进档里，后头再想脱身，怕是要拿更贵的旧物来换。

他心里飞快掂量，最后只落到一个点上。

先把门撬开，再找空子。

“签可以，得加一条。”

青衣女子提笔。

“说。”

“雷千月的嫁名，先压三刻。三刻内，谁也不能动她的条子。还有，我这只鞋，暂押到门里。鞋底的副印，算我今晚的门票，不另收。”

守门人听到鞋底副印，眼皮一抬，青衣女子也停了笔。

“你这副印，哪来的。”

陆星河把脚往前一伸，破鞋底那道朱砂灰痕正对灯火。

“守册阁副印。昨晚拿来镇脚，今夜拿来挡门。你们莲台司要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就当你们是故意骗跑腿费。”

青衣女子盯着那道灰痕，终于抬笔，在旧条尾端添了一行小字。

暂押三刻，鞋印为凭。

她写完，把册页往旁边一合，抬眼看他。

“你胆子不小，连莲台司的字都敢改。”

陆星河把那只鞋从门槛边拎起来，脚尖点地，语气平得很。

“我改字，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少死几回。你们收旧人，我就拿旧物换新路。路给得痛快，账好结。路给得歪，我就把账摊开，让大家一起算。”

这话落下，内堂里安静了半拍，连纸架间那些铜签都没再碰响。

青衣女子看了他半晌，忽然把册页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四个字。

陆星河，代签。

墨落下的一刻，案角那盏无火小灯自己亮了，灯芯里滚出一粒红砂，红砂顶着灯纸，慢慢浮出一行更细的字。

旧名已启，归档待验。

陆星河盯着那行字，心里刚松开的半口气又被吊了起来。

归档待验，这四个字他不陌生。白纸坊那边也爱这么写，先把人扣住，再慢慢验账。可莲台司这边验的显然不只是名字，连他这半个残名都被扯出来了，说明有人等这页等了很久。

青衣女子把笔放下，指尖敲了敲册面。

“门进了，字也落了。接下来，去里间，给你验真名。”

“真名？”

陆星河刚问出口，里间那道竹帘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铃声没停第二下，帘子后头先透出一截白袖，袖口压着雷纹银扣。

雷千月的呼吸跟着滞住了半拍。

那人没露面，先把一句话从帘后送了出来。

“姜问莲的存名牌，在你手里放了十七年。现在，该把陆星河的旧账也拿来对一对了。”

陆星河站在案前，指腹压着刀鞘，鞋底那道副印却在这时自己发了烫，烫得他脚心发麻。

帘后那人又补了一句。

“把斩渊也带进来，刀鞘里那位，今夜也要验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