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冷,是湿的。
飞机一落地,那股凉气不往骨头里钻,往衣裳缝里、往喉咙里渗。
冬末的雨夹着雪糁,落在街面上,化成一层黑亮的水。
出租车窗外,灯牌一个接一个往后退,红的、绿的,被水拖成长长的影。
巷口飘出来的味道和关西不一样。
不是木鱼花那种一吊就清的鲜,是辣的、酸的、炭火燎过肉皮的香,一股一股,热气腾腾往人脸上撞。
四个人在旅馆放下行李,张青山只说了一个字。
“吃。”
“刚落地就吃?”叶知秋问。
“舌头先认门。”张青山已经掀了门帘往外走,“到一地,嘴里没尝过人家的味,看什么都隔着一层。”
巷子最底一家小店,门帘油腻,里头坐满了人。
张青山要了一碗水冷面,一碟泡菜,一份炭烤牛肉。
冷面端上来,青瓷大碗,汤是冰的,浮着碎冰碴。
荞麦面筋道地团作一团,上头码着梨片、黄瓜丝、半个白煮蛋、一捻红辣酱,撒着白芝麻。
张青山没拌,先舀一勺汤,含在嘴里。
凉,酸,回口一丝甜。
牛肉汤的鲜味沉在最底下,被冰镇着,不冲,反而稳。
他挑起一筷子面,就那碟泡菜吃。
泡菜腌得透,辣得发冲,酸里有一股活气,直往鼻腔顶上走。
他嚼得很慢,末了点头,又夹一筷子烤牛肉。
肉是炭火现烤的,铁网架在桌心,油滴下去,火苗“腾”地舔上来,带着葱蒜和梨汁腌过的甜香。
他把肉在蘸料里打了个滚,料是麻油、酱油、一点糖、一撮炒香的芝麻。
他一边吃,一边看店里那口大泡菜缸。
缸肚鼓,口收得紧,压着青石,缸沿那圈水槽里养着水,封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很久。
西北发面要个老肥,吊汤要个老底,道理都是借一个旧的、活的东西,去带新的。这缸底那点起子,怕是传了不止一代。
“尝出门道了?”凛问。
张青山拿筷尖点了点那碗汤。“这地方立味,靠两样。一个辣,一个发酵。”他又点泡菜,“白菜萝卜埋进坛子,交给时候,时候到了,自己生出鲜。”
他把三国的汤,在心里摆开。“日本的鲜,是吊出来的,清汤白水,求一个净。西北的厚,是熬出来的,牛羊进锅,求一个浓。”他顿了顿,“这儿不一样,是养出来的。料还是那料,靠坛子、靠手、靠耐性,养成另一样东西。”
李可没怎么动筷。
从进门起,他就盯着窗外,手里那张抄满门路的纸,叫他揉出了褶子。
“青山。”他放下筷子,声音压低,“有句话我得先撂这儿。关西那套,货场、码头、料亭,我多少能递上话。”他把纸推过来,上头没几行字,“到了这儿,我这点门路,薄得跟纸一样。真遇上事,我托不上人。”
“那就不靠门路。”张青山又喝了口汤,“靠档案。”
国立中央博物馆在龙山上,灰白石墙,院里松针上压着残雪。
门极高,走进去,人声一下子被吞干净,只剩鞋底蹭过地面的轻响。
四个人换了干净衣裳,李可捏着翻译好的事由,在咨询台前站了很久。
馆员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听完来意,把那张事由单从头看到尾,神色淡淡的。
他转身抽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翻了几页。
“六五年的海底打捞?”他摇头,“原始档案不在这儿。出水、编号、当年的拍卖,都归釜山的海洋遗物展示馆。首尔,只有一份总目录。”
李可还想争,张青山拦了他一句,身子往前靠了靠。
“我们要看仪轨。”他报出那两个字,“朝鲜王朝的仪轨,微缩胶卷,宫廷礼器那一卷。”
馆员的手,在登记簿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