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把柜台外的四个人,重新看了一遍,看得比刚才仔细。
“那是限制阅览。”他慢慢说,“提前预约,写明课题,馆里批。”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眉头拧了起来,没往下说批到哪天。
张青山盯着他翻动的手。“怎么了?”
馆员没立刻答。
他把登记簿转了半圈,指尖落在最近的一栏上。
那一栏记着,上周,同一批仪轨胶卷,刚被调过一次。
调走的,正是“宫廷礼器·金属器”那一卷,阅览时长,写着一整天。
“这批胶卷,”馆员把声音压低,“半年也没人动一回。你们是这个月,第二拨,专门冲着铜器来的外国人。”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李可先开的口。
“头一拨,什么人?”
“规矩,调阅人身份不能说。”馆员把登记簿往回拖了半寸,到底又顿住,手指在那栏上点了点,“登记的,是位本地的老太太,韩国人。课题栏就四个字。”
“哪四个字?”
“家里旧物。”
张青山的眼睛眯起来。“一个老太太,调宫里的铜器仪轨。”他说,“她一个人来的?”
馆员摇头。“有人陪着来。老太太在里头看了一天,陪她的人没进去,就在阅览室外头的长椅上,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越洋电话?”李可追问。
馆员往阅览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更低。“我路过听见半句。讲的不是韩语,也不是日语。”他没再往下说,把登记簿合上了,“预约我可以替你们递。批不批、什么时候排上,我做不了主。”
他们到底比那两个字,慢了一步。
仪轨是真的,可已经有人先翻过一遍;陪老人来的那个人,坐在门外,打着一通通往西方的电话。
张青山的目光越过馆员,落到阅览区入口。
那条长橡木椅还在,椅面磨得发亮,靠墙摆着。
他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了坐,又起身,看了看椅旁的窗台。
窗台上有一点刚擦过、还没散尽的水渍,窗缝里能望见博物馆后院的侧门,侧门外是停车场,停着的车,看得清车牌。
打越洋电话的人挑这个位置,是算过的:里头翻档的人一抬头能看见,外头要走,抬脚就能从侧门上车。
这不是一个寻常陪老人来的家属会坐的地方。
这是个望风的位置。
他没声张,只在心里,把这张长椅、这扇侧门,记下了。
走出博物馆时,雨停了,天还是灰的,松枝上的残雪一滴一滴往下化。
李可把那张门路纸又展开,揉平。
“档案在釜山,胶卷在这儿排队,前头还有人翻过。”他一条一条数,“青山,你说,这是有人拦着不让看,还是有人,就等着咱来看?”
张青山没接这个话。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湿漉漉的广场,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刚才馆员说,调档的是本地老太太。”他偏过头,“一个普通人,研究什么宫里铜器,还写‘家里旧物’。这城里,能跟六十年前的旧物沾上亲的老人,不会有几个。”
“你的意思是?”
“名字他不肯说,人总能找。”张青山走下台阶,脚步快起来,“去市场,这城里最老的那种。”
“找市场做什么?”叶知秋跟上。
“老派人守老摊子,记得老事。”张青山说,“她要真为一桩家里的旧物,在档案馆坐了一整天,那她吃饭、落脚、打问消息,总绕不开那些老地方。”
雪后初晴的阳光,从云缝里劈下来,照在湿黑的路面上。
四个人往市场的方向走,张青山的手揣在兜里,指尖按着内袋那张折好的剪报。
那个抢先翻过仪轨的老太太,和照片上那艘沉在釜山海里的船,他都得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