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再去,张青山手里拎着东西。
半扇新鲜牛腱,一块牛肝,一尾海鱼,一兜刚采的菌,还有鸡蛋、面粉、银杏、核桃、红枣,用草绳分扎成几捆,码在案板上,一样一样摆开。
他没提铜炉,没提仪轨,只对看摊的女人,欠了欠身。
“跟奶奶说,”他道,“借这市场后厨一口灶。我做一只炉子,请她尝。”
话传进去。老太太在案板后头冷着脸,半天,到底没赶人,从围裙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扔给孙女,用韩语说了句什么。
“奶奶说,”那女人犹豫着翻,“后厨可以给你用。炭,只许用果木炭。”她顿了顿,“她说,她要看着。”
后厨窄,一眼灶台,一张旧木桌。
墙角,竟供着一只蒙了灰的黄铜老炉。
那炉子形制古怪,张青山头一回见实物。器身像一只深腹的大碗,正中竖起一根打通了的铜筒,筒底连着托盘,是放炭的火膛;筒外圈出一圈环形的槽,盛汤。
铜色被岁月磨得温润,炉沿一圈錾着极细的云纹。他蹲下,看了很久,没上手。
“能看,”他对跟进来、抱臂站在门口的老太太说,“不能动。是您家里的旧物。”
老太太冷哼一声,没拦他。
张青山净了手,先吊汤。
牛腱焯水去血,老鸡架、几片姜,冷水下锅,大火催开,转最小的火,让它似开非开。
他拿一柄细勺,守在锅边,血沫一起,贴着水面轻轻撇净,一下都不搅。
汤要清,清得能照见人影,这是神仙炉的命。
“他这是……”看摊的女人小声问凛。
“在对你们的路子。”凛盯着锅,“他说,这锅汤,跟泡菜一样,急不得,靠养。”
汤吊上了,张青山开始备料,刀一起,后厨里就只剩一个声。
他先把那块牛腱摊在案板上,逆着丝,片去一层白筋。
做丸子的肉不能带筋,带了筋,煮熟发柴,咬着塞牙。刀走得极稳,一片筋完整地揭下来,案板上不留一点肉。
牛肝他另作一路,剥去外膜,在清水里养了两回水,把血拔净,再切,肝片才嫩而不腥。
牛腱剁成茸,刀背先捶,捶散了纤维再用刀刃排,这样的丸子弹而不硬。
茸里加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搅,只准顺时针,一乱,上的那点劲就泄了。搅到肉茸发黏、能挂在筷尖上不掉,虎口一挤,勺子一挖,一颗颗肉丸落进温水里养熟。
水面始终不起大花,火一大,丸子就老。牛肝切极薄的片,海鱼去骨剁成鱼茸,另挤一色鱼丸。
鸡蛋摊成黄白两张蛋皮,和那尾鱼、那片肝,分别煎成一色煎饼,再改刀切成铜钱大的片。
菌撕小朵,银杏去壳,核桃、红枣、栗子,一一备好。
他做一样,端到桌沿,请老太太看一眼。
肉丸端过去,老太太用两根指头捏起一颗,看了看,丢回盘里,用韩语说了一句,脸板着。
“她说是牛丸太死。”凛翻,“像柴。”
张青山点头,重新剁肉,这回掺了三成肥三瘦七的前腿肉,又点了一点冰水进去,丸子入口才会含汁。
蛋皮端过去,老太太瞥一眼,又是一句。“火大了。”凛翻,“她说,宫里的蛋皮,是黄是黄,白是白,边上不许有一点焦色。”
张青山把平底锅离火,隔着一块铁板,用余温重新摊。
一张蛋皮摊得比纸还薄,黄白分明,果然没有一丝焦痕。
就这么,他做一样,她挑一样;她挑一句,他改一处。
女人在旁边看着,起先还紧张,后来渐渐不出声了。
她从没见过有人能让她那谁都近不得身的奶奶,在灶前,一连点这么多次头。
最后是摆炉。
张青山捧起那只黄铜老炉,在火膛里码好果木炭,引着了,等炭烧透、火苗敛下去,只剩一层透亮的红,才把那一锅吊了两个时辰、清得发淡金色的高汤,缓缓斟进环形的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