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启运的单子到了。
《关于省厅钟楼文物启运的通知》。时间:后天上午十点。随附一张吊装计划,上面画着那口钟的绑法:哪里挂绳,哪里垫布,标得清清楚楚。
“不许破字。”陆峰把单子拍在桌上,“说是这么写的。可这么大的钟吊起来,绳子一勒,两吨重的东西——铜皮子上的字,能一点都不起褶?”
“他们不是不懂。”砚公说,“他们是故意的。”
“要的是把钟运走吗?”
“不。”砚公说,“是把‘头’搬空。”
糯糯睫毛动了一下。
她比所有人都更早明白。前天夜里,点钟人临走前问的那句话,一直吊在她心里:
谁起过腔。
一
砚公在钟楼下面,把话从头捋了一遍。
“那天夜里,钟自己敲过一声。”他说,“就一声。半夜。雨里。上了钟的人都记得——它一声,没人接。”
“这一声,就是‘头’。”
“报安钟的钟声,就是那个‘安’字。头一句‘安’,一直悬着,没有落过。”
“歌要是圆着,这一声就该落在最后那个字上,头咬住尾。”他说,“可你把尾拆了。”
他看向糯糯。
“现在头尾分家,头就自己飘着。飘着的东西,要往下掉。”
“它掉给谁?”
“给谁都不能给——”砚公顿住,看向门口那辆轮椅。
外公坐在轮椅上。
他的手一直握着那颗铜扣子。他的指节是白的。他的嘴角,在动;不是说话,是像嘴里含着一口气,那口气在里面转,转一圈,再转一圈。
“他在干什么?”秦岚问。
“它在叫。”外公做口型,一个字一个字,“这扣子里那半截,从昨天夜里开始响。一响,我这边就凉一下。它在往外找人。”
“找什么?”
“找头。”糯糯在本子上写,把本子转过来。
“头要来碰尾。”
砚公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头尾一碰,歌就自己圆,不用人唱。”
“到那时候,点了名的人、上了钟的人、听过名字的人,全要算进账里。”
“两天。”他说,“钟一上吊车,钟体一空,头没地方挂,就得落人。”
“落谁身上?”
砚公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轮椅上的那个老人。
糯糯站起来了。
二
糯糯想了一整个下午。
她坐在钟楼下,背靠着墙,本子摊在膝上。她一直用手里的铅笔,敲自己的膝盖。
【咚。咚咚。咚。】
敲一会儿,停一停,再敲。
她想的不是“喊”。她不能喊,一个字都不能喊。
她想的是“敲”。
头是什么?头是一声钟。钟声不是唱出来的,是敲出来的。
妈妈唱的歌,是唱出来的;可这一段最早的声音,是“当”的一下——有人敲的,钟应出来的。
那么在歌生出“唱”这个字以前,这一段本来就是“敲”。
糯糯的手指停住了。
她不需要唱。她不需要出声音说话。
她只要敲。
她是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用敲来讲话”的人——她的手从来没有停过:敲膝盖,敲本子,敲桌沿,敲铁柜,敲钟壁。
她的语言,本来就是“敲”。
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走进钟楼,仰头看那口钟。
从今天起,她不敲别的了。
她要敲的就是这一声——报安。
三
搬钟的前一夜,钟楼里清空了一切杂物。
那口钟被卸了绳子,卸了铭牌,连楼下的黄带子都卷了。只剩钟自己,高高地悬在钟室的梁上,像一句被摘下来的话。
糯糯是晚上九点上来的。
梯子高,她是被苏沉抱上去的。她站到钟下面,抬着头,看着钟口那个宽阔的黑窟窿。
外公坐着轮椅上来了。他被人抬到钟室那一层,停在楼梯口。他手里还捏着那颗扣子。
“糯糯。”他做口型。苏沉在边上给她读:“他说——不能让它碰到扣子。”
糯糯点头。
她把手掌贴在钟壁上。
一贴上去,她就感觉到了。里面很空。空得有回声,回声里全是“等”。这口钟从建起来的那天起,等的就是被人再说一句“我在”。它敲过无数遍,只有那一声是没人接的。
糯糯闭上眼。
她在心里,把那一夜的那一声,从记性里拿出来。
那时候她趴在雨里的地上,浑身是水,仰着头看这座钟楼。那一声从高处落下来,像水落到井里:很沉,很长,尾巴带着一点飘。
她把它摸出来——它的节律:一下落,一下起;落的时候沉,起的时候轻。
她开始敲。
【咚——————咚。】
第一遍。钟没有应。
【咚——————咚。】
第二遍。钟室里很静。
【咚——————咚。】
第三遍。
楼下的陆峰手心全是汗。秦岚靠在楼梯口的铁栏杆上,眼睛盯着上面那盏没开的灯。
糯糯的膝盖在抖。她扶着钟壁,歇了一小会儿,抬头,看了钟口一眼。
她想起一句话。十一岁的时候没有人跟她讲过,是外公教的。
她记得他的口型:“歌是圆的。头咬住尾。所以歌走再远,也能回来。”
她重新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