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平安街老教堂的门就开了。
看堂的老吕拉开门闩,门口站着三个人:陆峰、苏沉,还有个子最矮的那一个。
他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门口那张卖琴的公告贴了四十天,纸都晒脆了,全街都知道,这台琴要走了。
教堂里空。灰在彩窗底下浮着。那台管风琴立在内墙根上,比一面墙还高。一排管子竖在那儿,高的矮的,铁光很旧,像一排锈住的嗓子。
陆峰把卷宗合上:合同、定金、违约金,一页不缺。老教堂的梁让虫蛀穿了,修梁的钱,就指着这台琴。定金八万,违约赔三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回,我是真拦不住。
糯糯仰头看那排管子,仰得脖子发酸。
她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写了一页,举起来。
不拦。
又翻一页。
陆峰一愣:
糯糯把两页并在一起,弓着背,一笔一笔,又写下四个小字。
叫它的名字。
光屏亮了一下,像有人在耳边捻了捻糖纸。
【目·动:此。急。】
【称呼:不明。】
苏沉走到琴边,摸了摸侧板上钉着的小铜牌。
德昌风琴厂,民国二十四年。他把灰抹开,编号四一七。
这是号,不是名。他说,账不认号。账只认人嘴里叫的。
陆峰拿手机打了个电话,回来的话冷:问了文物名录,回话说:该琴未列入。
纸面上,这台琴没有名字。
六点二十分,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背一只帆布工具包,包上的油光比琴还亮。
看见屋里有人,他脚下一顿。
你们……也是来送它的?
他姓蒲。八点的车,他六点就到了。
趁没人,他把包放在长凳上,拍了拍手,我跟它说说话。
他绕着琴走,手掌贴着木头一寸一寸摸过去,像在摸一头卧着的老牛的背。
我十六岁,跟着聂师傅学修琴。他说,这台琴,我修了四十年。
他说,从前平安街没有路灯。
教堂九点拉一段琴。琴一响,家家吹灯。
街上人不叫它。琴一响,大伙就说——老聂又开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皮垂了下去。
聂师傅走了以后,琴哑了。可街上还这么说。谁家小孩哭,大人还哄:再哭,老聂就开始了。
糯糯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她把手贴在琴身最下面一截管子上。铁是凉的。
光屏又亮了。
【得名:老聂。】
【此名有口。街还认得。】
六点四十分,蒲师傅打开风箱。
他没放曲子,只试了一个音——一个最低的音。
那一声不亮,很沉,从地底下往上顶,顶得梁上的灰落了一片。
平安街被这一声砸醒了。
早点铺的蒸汽抖了一下。有人推开窗。有人端着搪瓷缸站到门口。自行车脚撑一踢,人就往教堂这边走。
没人叫。琴一响,人就出来了。
几十年,都这么出来的。
门口越站越多,都是老街坊。有个老头眯着眼问:是老聂?
旁边的人点头:真是老聂。
我小时候写作业,就等它响。另一个说,它一响,我妈就喊:吹灯。
人群忽然往两边让开。
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一步一步走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围裙上别着一枚旧顶针。
她走到琴前,仰起头。
老聂。她说。
你倒还响。
她停了停,又说了一句。
吃过了没有。
教堂里静得能听见灰落。
就在这时,那排管子里,响起一声。
嗡——
很低的音。不长,也不响,从铁嗓子深处慢慢浮上来。彩窗的光一晃,灰落了一小片。
蒲师傅猛地回头,两只手摊开在风箱上。
我没动。
老太太抬起手,冲那排管子摆了一下,像跟一个老邻居打招呼。
有人背过身去,抹眼睛。
糯糯站在人堆后头,手心贴着琴身。
她是温的——那排铁嗓子,是温的。
【称呼:老聂。已在。】
八点整,一辆厢式货车倒着开进平安街,停在教堂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搬家工,还有一个戴蓝袖套的男人,腋下夹着板夹。
单子摊开:资产移交清单。
陆峰扫了一眼,眉毛压了下去。
品名、数量、状态、签字,四项。没有备注栏。
他们学乖了。他低声说。
蓝袖套站到琴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单子。
他唱的调子很怪,尾音往上挑——像走街串巷收废品的那一嗓子:收——废品嘞——
报废管风琴,他唱,一台——
不叫报废!人群里有人吼。
它叫老聂!
糯糯挤到最前面。她不能喊,就把本子举起来,举得高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