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叫老聂。
四个字,对着那张单子。
蓝袖套不接话。他抬高声音,又唱一遍:报废管风琴,一台,验收——
笔尖落在纸上。
停住了。
他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字没写出来。纸反被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他皱眉,换了支笔。落下去,还是不动。笔尖在洞里转了一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第三遍,他刚张口——
老聂!
老聂!
老聂!
满街的声音压过来,一声叠着一声,把那半句唱腔整个盖住了。
光屏轻轻一响。
【有主之琴,收不动。】
蓝袖套盯着那个洞,看了三秒。
有人上前,把板夹拿走了。
是蒲师傅。
他翻到品名一栏,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红铅笔,划掉报废管风琴五个字,在旁边一笔一笔写:
品名:老聂。
状态:在册。
他把验收人三个字也划了,改写:认名人:蒲守拙。
签完,他把板夹递回去。
然后解下帆布包,放在长凳上,拍了拍手。
我不拆了。
蓝袖套的肩上,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五秒,只说两个,挂断。
他冲搬家工抬了抬下巴:装车停了。
公司说,今天不拉了。
有街坊没忍住:为啥不拉?
蓝袖套把板夹夹回腋下,说得平平淡淡:
行情变了。旧琴,不收。
他走了。没有火气,像跑完一趟空车的司机,回站里交差。
货车倒出去,拐弯,后车厢空空的,哐当响了一声。
老吕蹲在门槛上嘟囔:梁还漏着呢。
蒲师傅收拾着工具,头也不抬:琴留下了。人凑人,梁能想辙。
陆峰翻着手机记事本,忽然停住。
这单子上的章,他说,跟子弟小学那天车帮上的字,是一家。
苏沉看着货车拐走的方向,又问了一句:
蒲师傅,你接这活儿的时候,上头怎么交代的?
旧琴,见一台,收一台。蒲师傅说,据说连琴铺子里的样琴,都登记了。
陆峰和苏沉对看了一眼。
没人说话。可两个人都听懂了那一层——
不止这一个结。也不止这一座城。
有人问蒲师傅:那他们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他收好包,它们只收的。认了名,就没人碰了。
散场的时候,有人轻轻地哼起那段调子。
两三个人接上。哼得不准,起起落落,可一个都没断。
糯糯贴着琴站着,手心底下,那颗绷了几十年的结,一点一点松开了。
像一团攥得太久的线,终于散开,线头一根一根,落回到站着的人手里。
光屏轻轻响。
【一解。】
——
黄昏,糯糯回了钟楼。
天擦黑。她抬手,敲钟三下。
咚。咚。咚。
墙上电话开着免提,另一头,外公用指节敲了三下扣子。
收尾的时候,她听出来了:今天的第三下,停得久。
她睁开眼。光屏摊在眼前。
【网·七目:三空。二解。一动。一静(未明)。】
【动:市一院。旧产房。】
陆峰也刚收到消息。他念手机上的通告:
市一院老产科楼改造。明晚九点,楼下办一场告别会,请老市民去坐坐,播一段老产房的晚安曲
苏沉的手停在半空。
九点。他说。
那排病房从前放歌,就是九点。天一黑透,喇叭里一遍,哄娃,也哄大人。
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
她怀你的时候,就住过那排病房。夜里听见歌,她就摸着肚子——一下,一下,拍。
糯糯的手指头,无意识地蜷了蜷。
砚公一直没说话。他把那张通告举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上回是拆,是抢。他慢慢地说。
这回不一样。这回,人家用了一个字——请。
他把通告放回桌上。
记住这个字。往后的仗,都用它打。
糯糯翻开本子,新的一页。
她一笔一笔,又把那四个字写了一遍——
它叫什么?
这一回,问的不是琴。
明晚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