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子是陆峰一早拿回来的。

《老产科楼荣别仪式·流程》。

二十点整，入场，建议携老照片。

二十点四十，老照片投影。

二十点五十，宣读《告别倡议书》。

二十一点整，播放最后一期《晚安曲》。

二十一点零八分，老楼熄灯。

二十一点十分，散场。

苏沉把单子从头看到尾，又倒着看了一遍。

流程合法。陆峰说，我问了，人家是正经活动。医院要改造老楼，办一场怀旧会，谁也挑不出毛病。

砚公坐在灯下，把那张单子举远了些，眯着眼看。

上一仗，它输在一个上。他慢慢说。

这一仗，它不要名了。

它要你们自己松手。

他放下单子。

抢名的是贼，好赶。请客的是骗子，难赶。他让你自己把东西递出门，还客客气气，跟你道谢。

陆峰接了一句：渡口那三个地方，我托人又去问了一圈。老船工现在哼不出半句。剧场那两个放映员，连调子都忘了。

被收走的地方，人把歌忘了。

被请走的地方，人把歌送走。

糯糯翻开本子，一笔一笔写。

不松。

苏沉看着那两个字，把外套拿了起来。

要拦，得先知道它叫什么。他说，去家属院。这楼里出来的人，总还有在的。

——

下午三点，医院家属院。

方护士长在楼下剥豆子。她七十九了，背挺得很直，手指头剥豆子的声音，又快又脆。

听说来问老产房的广播曲，她头也没抬。

晚安曲她哼了一声，那是外头人的叫法。太板正。

她把一颗豆子丢进搪瓷盆里，叮了一声。

那时候，妈妈们管它叫——落地歌。

糯糯的眼睛眨了一下。

老话讲，方护士长说，听过落地歌的娃，好养活。

她说，从前病房里有讲究。有的产妇掐着点来，非让娃把那一段听全了才肯使劲。护士拦都拦不住，就说：等娃落地，第一支歌就得是这个。

那盘带子，是我录的。老太太拍拍手，我从收音机上录的。

她说，早先电台夜里熄灯前，要放一段音乐。她拿录音机，对着收音机录下来，搁在产房的喇叭口放。

后来就天天九点放。听着听着，代代传。

糯糯的手心轻轻一紧。

苏沉一直没说话，到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平：老人家，那排病房……夜里有人不睡吗？

方护士长剥豆子的手停了停。

有年冬天，有个女的。她说，半夜查房，看见她坐在窗台上，摸着肚子，一下、一下，拍。

我问她，大妹子，肚子疼？

她说——不是。我教她认歌呢。

楼下的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响。

苏沉转过头，去看墙上的一片旧爬山虎。他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抠进了掌心。

一只小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指。

糯糯的手，很小，很热。

临走的时候，陆峰拿出本子：老人家，登记一下姓名。

方护士长一摆手。

方护士长她说，写了四十一年，写顺了。

明晚那会，您去吗？

老太太把最后一捧豆子倒进盆里。

我不去送。她说。

她站起来，抱着盆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口，又回过头。

我去接。

——

黄昏，糯糯先回了钟楼。

她抬手，敲钟三下。咚。咚。咚。

墙上电话开着免提，家里，外公用指节敲了三下扣子。

三三相对，一声不多。

她放下手，听了听——两头的钟声里，都没有急。

然后她背上书包，出了门。

——

八点，医院老院区。

老产科楼不高，四层，红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底下摆了塑料凳，拉了横幅：再见，老楼。

来的人比想象的多。老头老太太，一家子推着轮椅来的，还有抱着旧相册的中年人。人群里有几张脸熟——平安街的。没人通知他们。

自己来的。

糯糯在后排站着，手心贴着衣兜。她手心里那条线，正轻轻地抖。

光屏亮起来，很轻的一下。

【目·动：市一院，旧产房。今夜。】

八点四十，投影仪亮了。墙皮上的老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白大褂、搪瓷盆、婴儿床、走廊里晒的尿布。

八点五十，主持人上台。

三十来岁，声音很暖，胸口别着一枚牌子：旧雨文化。

他先说了几句玩笑，人群笑了。他的眼睛从人堆上扫过来，在糯糯身上停了半秒。

像对账。

然后他翻开手里的稿子，开始宣读《告别倡议书》。

亲爱的老楼——谢谢你，把三万两千个孩子，接到人间。

今晚，我们好好说一声再见。

九点整。

楼里的喇叭，沙沙响了两声。

那段调子出来了。

慢。很旧。底噪沙沙的，像有人隔着很多年，轻轻拍你的后背。三个音起头，往下走两步，停一停，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