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打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是一截骨头。人的骨头,手指那么长,微微发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玉,又像琥珀。骨头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摩挲了无数遍,边角都磨圆了。他拿起那截骨头,举到眼前。骨头比他的小指还短一些,微微弯曲,像是一截指骨。表面的光泽不是涂上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骨头本身在发光,温润的、柔和的、不刺眼的光。
他抬头想问王雪这是什么,但王雪已经不见了。坟地也不见了。雾重新涌上来,悄无声息地把他吞没。
陈凡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斑。他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一个冰凉的东西——不是梦,是真的。那个黑色的木盒,正放在他的枕头旁边,盖子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那截骨头安静地躺在里面,在晨光中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寝室里其他人还在睡,赵磊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刘铁柱磨着牙,李思源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一切正常,正常得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凡坐起来,把木盒拿起来,把那截骨头从里面取出来,举到眼前仔细看。比他的小指还短一些,微微弯曲,像是一截指骨。表面的光泽不是涂上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骨头本身在发光。他把骨头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凑近了看——“胡三太爷”。
陈凡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骨头差点从手里滑落。胡三太爷?东北出马仙的总首领,胡家的老祖宗,所有出马弟子供奉的最高神明。他奶奶的令箭就是胡三太爷赐的,那是对出马弟子最高的认可。奶奶活着的时候,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在堂前烧香,供品是猪头肉和白酒,嘴里念叨着“胡三太爷保佑,胡三太爷保佑”。她念了一辈子。现在,他手上拿着一截刻着“胡三太爷”四个字的指骨。一个荒唐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荒唐到他觉得不可能,荒唐到他想笑,荒唐到他手心里的汗把骨头的表面都打湿了。
但他还是问了——“这是……胡三太爷的指骨?”
没有人回答。那截骨头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上午没课,陈凡去找了林诗语。社团活动室里暖气烧得很热,林诗语只穿了一件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她把那截骨头放在白纸上,用放大镜看了半天,又翻出那本曾祖父留下的笔记,一页一页地查,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找到了。”她把笔记本推过来。
那一页上画着一根骨头,跟陈凡手里的一模一样,连弯曲的角度都丝毫不差。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一段话——“胡三太爷指骨,东北出马仙至高圣物。得之者可请胡三太爷真身临凡,驱邪镇煞,万鬼避易。然一生仅可用三次。三次之后,指骨化为齑粉,不复得矣。”
林诗语把那句话念了两遍,放下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陈凡第一次见她抽烟。她吸烟的动作很生疏,像是很久没抽过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但还是又吸了一口。
“王雪报恩。”她的声音有些哑,“她不知道怎么帮你,就在阴间帮你找了这个东西。胡三太爷的指骨,这是出马仙弟子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多少人花一辈子都找不到,有的人到死都在找。她一个刚死的鬼,从坟头里给你扒出来了。”
陈凡看着那截骨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王雪活着的时候被人骗、被人推下楼,死了之后没有人超度她、没有人听她说话、没有人帮她。只有陈凡听了,帮了,还帮她找了那个男生。她不知道怎么报答,就去了阴间,在那个活人去不了的地方,翻遍了无数坟头,找到了这截骨头。她是怎么找到的?找了多久?在阴间跟多少恶鬼打了交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弱女子,活着的时候被人欺负,死了之后还要为别人拼命。
陈凡把指骨小心地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把木盒贴在胸口。木盒冰凉,隔着衣服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放下来。“我会好好用它的。”他像是在对林诗语说,又像是在对王雪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下午,陈凡去找了苏清越。
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深秋的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吹得人脸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短袖短裤,呼出的白气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苏清越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巾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听完陈凡的讲述,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木盒,指尖在光滑的木面上停留了一瞬,像在触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你打算用它吗?”她问。
“用。但不是现在。”陈凡把木盒收进口袋,“蛊神还在我身体里,万一哪一天它发作了,胡三太爷的指骨是最后的保险。奶奶说过,出马弟子的最后一口气,要留给最有把握的时候。”
“你相信有那一天吗?你能压住蛊神的那一天?”
陈凡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深邃的眼窝,右臂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黑色印记。他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但他知道,如果没有希望,他就活不到今天。是靠山屯的老宅,是奶奶的遗像,是后山的柳家前辈,是张真人的教诲,是苏清越的手。这些人,这些事,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绳子,把他从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拉上来。
“我相信。”他说。
苏清越低下头,攥着衣角攥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陈凡,你一定要好好的。你答应了王雪,也答应了我。”
“我答应你。”陈凡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
冬天越来越深了。十二月的长春,零下二十几度,呼出的气都能结成冰。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陈凡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右臂上的黑色印记,每天早上都希望它变淡一点,但每天早上都失望。它没有变淡,也没有变深,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挂在那里,像一个不肯走也不肯留的房客,占着地方,什么也不做。
地冥草他没有用,也用不上,但也没有扔。把它收在木盒里,跟胡三太爷的指骨放在一起。两样东西挤在小小的木盒里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碰谁,谁也不嫌弃谁。一个来自阴间的坟头,一个来自东北的神坛,一个是死人的药,一个是活人的命。它们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盒子里,但它们就是出现在了一起。
有一天晚上,陈凡做梦又梦见了王雪。
这一次不是在坟地,是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山坡很缓,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芬芳。远处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王雪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着两个粉色的蝴蝶结。她看起来像她在校刊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甜甜的,像邻家妹妹。
“陈凡,谢谢你。”她笑着说。
陈凡站在山坡上,看着她。他想说“不用谢”,想说“你太客气了”,想说“你找到回家的路了吗”,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眶是热的。
王雪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向阳光深处,越走越远。她的白裙子在阳光中慢慢变得透明,像一片薄薄的云。她没有回头。
陈凡醒过来的时候,枕头边上放着一朵白色的小花。不是真花,是纸折的,折得很精致,花瓣上还带着淡淡的香味。他把花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很久。花瓣是作业本纸折的,上面还有蓝黑色的格子线,折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遍才折好。
他在床头贴了一道安神符。不是怕她回来,是怕她再也回不来了。
寒假快到了。
陈凡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那个木盒小心翼翼地包在棉袄里面,塞进行李箱最深处。棉袄是姑姑做的,厚实,暖和,能挡住东北最冷的风。木盒放在棉袄里面,就像姑姑抱着它,像奶奶抱着它。这是他在长春的第一学期,发生了很多事——认识了赵磊、刘铁柱、李思源,加入了中医传承社,帮王晓雯寄了信,帮王雪超度了冤魂,还得到了一截胡三太爷的指骨。他不知道下学期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面对。因为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