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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黑化

寒假前一周,陈凡在食堂碰见了林诗语。

那天中午食堂人很多,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炒白菜的味道。搪瓷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拖拉的声音、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陈凡端着一个搪瓷餐盘,上面搁着一碗米饭、一份炒土豆丝、一块红烧肉,正四处找位子。他右手的残指握不住餐盘,只能用左手托着底,掌心被烫得发红。

角落里,林诗语朝他招了招手。她面前摆着一碗麻辣烫,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她一边吃一边往上面写东西,辣油溅到纸页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片红油印子,毫不在意。陈凡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你寒假不回南方?”陈凡把餐盘放下,那碗红烧肉的汤汁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桌上。林诗语是湖南人,家离长春两千多公里,坐火车要两天一夜。

“不回。来回车票太贵了。”林诗语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捞出一块午餐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而且我手上这个课题还没做完。我爷爷那年寄来几本家传的手抄本,我得趁假期整理出来。”

陈凡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什么课题?”

“蛊术在中医外科中的应用。我爷爷那辈人用蛊术治疗疮疡和毒虫咬伤,效果很好,但现在没人研究了。我想把它整理出来,写一篇论文。”林诗语放下筷子,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发光。“你知道吗?蛊术不只是害人的。用得好,它也能救人。蛊虫能吃掉坏死组织,能促进伤口愈合,能杀灭普通药物杀不掉的病菌。曾祖父的笔记里记载了好几个用蛊术治好疑难杂症的案例,其中有一个是毒蛇咬伤,患者的整个手臂都黑了,医院说要截肢,用蛊虫治了一个月,手臂保住了。”

陈凡看着她,想说“你研究的方向很有意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自己右臂上那个蛊神的印记,想起它在他皮肤下面缓慢游动的感觉——像一条有生命的蛇,像冬眠的熊,随时可能醒来。蛊术能救人,也能杀人。

“你呢?你寒假怎么安排?”林诗语把话题拉回来。

陈凡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的土豆丝,用筷子拨了拨,挑出一根炒糊的扔在桌上。“回靠山屯。姑姑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了,问哪天到家,说要包饺子等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得先去一趟县公安局。”

林诗语放下筷子,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警觉,又像是担心。“县公安局?干嘛?”

“张伟的案子。我想去问问,他到底被判了什么。张伟就是推王雪下楼的男朋友。”陈凡解释了一句。

林诗语沉默了一下。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边缘有些卷曲,看来被折叠过好几次,折痕处已经发白了。“你不用去了。我帮你查过了。”

陈凡接过纸展开。那是一份手抄的法院判决书摘要,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认真。开头是“吉林省桦甸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几个字,下面是案号和案由,再下面是判决结果。“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情节严重,考虑到被告有自首情节,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陈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十五年”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他今年二十三,出来三十八。”

林诗语低下头,继续吃麻辣烫。她嗦了一口粉,含混不清地说:“便宜他了。”

陈凡把那页纸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更多信息。背面是空白的。“他怎么说的?法庭上。他是怎么为自己辩解的?”

“他说他不是故意的,是失手。他的律师也往那个方向辩护。”林诗语把嘴里的粉咽下去,抬起头来,“而且他有自首情节,法院采纳了。”

陈凡的筷子在土豆丝里顿了一下。“失手。他去找她吵架,推她,她掉下去了。这叫失手?”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些发紧。

“法律上叫‘过失致人死亡’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之间有一条线。张伟的律师拼命想证明他是过失,但检察院的证据显示他明知窗户开着还推人,所以定了故意伤害。”林诗语把判决书摘要拿回去,重新折好夹回笔记本里。“十五年,不算轻了。这种案子,有的只判十年。”

陈凡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餐盘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完,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橡皮。林诗语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各自的午饭。临走的时候,林诗语站起来,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她的手很轻,但陈凡觉得那只手很沉。

“别想太多了,过年好好休息。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左右的。”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陈凡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陈凡点了点头,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诗语还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本笔记本,逆光站在窗户前面,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了。凶手判了,死者安息了。但三天后,陈凡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下午他正一个人在宿舍里收拾行李。赵磊的铺盖已经卷起来了,用绳子捆着,像一个大号的粽子。刘铁柱的柜子也锁了,挂锁是新的,黄铜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李思源的那本《黄帝内经》复印件还放在桌上,扉页上写着“借你看,别弄丢了”,陈凡把它塞进自己的书包里。他蹲在地上,把夏天的衣服叠好塞进箱子,衣服叠得歪歪扭扭的,姑姑看了一定会说他。

走廊里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寝室楼里弥漫着一股洗衣粉和樟脑丸的味道,混着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

“312陈凡,电话——!”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拖着长音,是宿管大爷的声音。他每次喊人都这样,像唱戏。

陈凡趿着棉拖鞋跑过去,棉拖鞋底子薄,踩在水泥地上冰凉冰凉的。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墙壁上,墙壁是白的,白得发亮,但墙角有水渍,泛着淡黄色的印子。他跑到走廊尽头,那部红色的话筒搁在话机上,话机的塑料外壳磨得发亮。

他拿起话筒。“喂?”

“陈凡同学?我是县公安局的李民警,负责张伟那个案子的。”对方的声音年轻,带着东北口音,尾音上扬,像是在问问题。背景音里有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翻了很多页。还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太清,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几堵墙。

陈凡的心跳了一下。县公安局?张伟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您好,有什么事?”

“我们在整理卷宗的时候发现一件怪事,想跟你核实一下。”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民警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语速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张伟在供述中说,他推王雪的那天晚上,不是自己去的。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让他去的。”

陈凡的手攥紧了话筒,指节捏得发白。他站在走廊里,窗外的路灯还没亮,天色灰蒙蒙的,雪地在暮色中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蒙了灰的镜子。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在黑暗中站着,只有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和暖气片里的水声在寂静中回荡。

“什么男人?长什么样?”

“张伟说不认识。在录像厅认识的,火车站附近那家叫‘东煤录像厅’的,早就关门了,九二年秋天的事。”民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档案。“那个人给他五百块钱,让他去找王雪吵架,‘推她一下’。张伟说,他的原话是——‘你去找她吵一架,推她一下,让她知道你不爱她了,她就死心了。’张伟没想推下楼,就想推她一下,结果窗户开着,她没站稳,就掉下去了。”

陈凡的后背一阵发凉,冷汗从脊背往下淌,棉背心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像贴了一块冰。他的手指在话筒上敲了两下,指节发白。

“那个人当晚就不见了,张伟第二天去录像厅找,老板说每天来好多人,记不清有没有这么一个人。”民警的声音顿了顿,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无奈,又像是疲惫。“张伟说,那个人自称姓马。我们查了,没有这个人。姓马的在我们辖区登记的倒是有几十个,但都对不上号。年龄、体貌特征、口音,都不符合。”

姓马。

陈凡的脑子飞快地转。马万江——他也姓马。马万江死在1992年9月,净月潭那一战之后,他亲手用桃木剑刺穿了马万江的喉咙,亲眼看着他的身体干瘪、化为灰尘。那是九月的事,王雪死在十月。如果马万江九月就死了,他不可能在十月还指使张伟。

除非——他根本没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陈凡的脑子里。他想起净月潭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马万江从湖心走来的样子,脚踩在水面上,像踩在平地上;他摘下青铜面具后露出的那张古铜色的、皱纹堆叠的脸;他说话时低沉的声音,像大提琴的共鸣;桃木剑刺穿他喉咙的那一刻,没有血,只有一股黑烟从伤口里冒出来;他的身体开始萎缩,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干瘪,最后变成了一具干尸;风吹过湖面,干尸化作灰尘,散落在月光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一个养了半辈子蛊、连虎妖都能驱使的人,就这么轻易地死了?他死在净月潭,死在三个年轻人手里,死在一把桃木剑下。

陈凡越想越觉得不对。马万江不是那种会亲自上阵的人,他派钱德利、派红姑、派黑衣人,自己躲在后面。为什么那晚他亲自来了?也许来的根本就不是他本人,也许只是一个蛊术造出来的傀儡,一个替身,一个用来试探陈凡实力的一次性工具。

陈凡的胃里翻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块冰,凉意从胃蔓延到胸口,又蔓延到四肢。

“陈凡同学?你还在吗?”民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在,我在听。那个人还说了什么?有没有其他特征?”

“张伟说那个人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抹了粉。东北老爷们哪有那么白的?声音很尖,尖得不像是男的,也不像是女的,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而且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咳嗽,嗓子像是受过伤,声带那种伤。”民警又翻了一页纸,哗啦一声。“大概就这些了。张伟自己也记不太清,毕竟过去好几个月了,而且那天晚上喝了酒,来之前喝了半斤老白干。”

“那个姓马的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张伟没去找过他?”

“没有。张伟说他去录像厅找了几次,都没找到。我们这边也查了,火车站附近那个片区出租屋多,流动人口多,九二年没有监控,没有登记,根本没法查。”民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办案人员特有的疲惫。“这个线索没办法核实了,只能存卷。谢谢你,陈凡同学,谢谢你配合我们工作。打扰了。”

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陈凡拿着话筒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在明暗交替中一动不动。窗外的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反射进走廊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另一头。他把话筒放回去,那声“咔嗒”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响,像什么东西断了。

他转身走回宿舍,棉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家了。312寝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他走进去,没有开灯,坐在床上。

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钟就暗下来了。窗外路灯的光芒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昏黄的光斑。他坐在那块光斑下面,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

皮肤很白,声音很尖,嗓子受过伤——他见过这样的人。马万江身边的那个黑衣人,跟在钱德利身后的三个黑衣人之一。那天他们来院子里找他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那个人的影子不对劲——影子上多出来两团模糊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肩膀上。张真人说过,那是伥,是被老虎咬死的人变的鬼,死了之后替老虎做事,引诱更多的人去送死。能养伥的人,一定养着一只虎妖。马万江就养着一只虎妖,在净月潭他用黑色的水柱凝聚成虎的形状。那只虎妖,也许就是那个黑衣人身上伥的主人。

马万江死了,他的手下还在。红姑跑了,钱德利消失了,那三个黑衣人也不知去向。陈凡以为他们树倒猢狲散,各奔东西了。

但如果——如果他们没散呢。如果他们只是潜入了水底,像冬天的鱼一样躲在淤泥里,等着春天解冻再浮上来。

陈凡从枕头底下摸出柳家鳞片。鳞片冰凉,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黑光,像一只眯着的眼睛。表面那道裂纹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这一头蜿蜒到那一头。他把鳞片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感受那冰凉的触感。

他又摸出那颗灰色的珠子。赵无极的魂魄消散后,这颗珠子就空了,像一个被掏空的鸟巢。他没有扔,留着,当一个念想,也当一个警示——一个人死了,连魂魄都会消散,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他把珠子举到眼前,借着路灯的光看。珠子是透明的,在光线下像一颗浑浊的水晶球,里面有絮状的东西在飘,像云雾。但在珠子的正中央,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像一粒芝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以前没有这个黑点。他看过无数次这颗珠子,在龙虎山的旅馆里,在回靠山屯的火车上,在312寝室的无数个夜晚。他从没见过这个黑点。它是新出现的。

陈凡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手汗把珠子表面打湿了。他把珠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黑点还在那里,不偏不倚,就在正中央,像一个瞳孔。他凑近了看,鼻子几乎碰到珠面。黑点不是扁平的,是有深度的,像一个小小的洞,洞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慢,像是某种液体在流动,又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不是对鬼怪的恐惧,是对未知的、看不见的、藏在暗处的敌人的恐惧。

他把珠子和鳞片都收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上铺的床板。赵磊的床板上贴着一张明星海报,是周慧敏,笑得很甜。陈凡盯着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脑子里的念头却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张伟是被人指使的。那个姓马的神秘人给他五百块钱,让他去推王雪。五百块钱,一条命。王雪死了,张伟判了十五年,那个神秘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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