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雯呢?她困在墙里两年多,会不会也不是意外?为什么偏偏是他住进了312寝室?为什么偏偏是那面墙?为什么偏偏是他能听见她哭?奶奶说过,他的命格特殊,纯阴童子,天生招阴。他比普通人更容易看见那些东西,也更容易被那些东西找上门。但如果——那些东西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呢。如果有人故意把怨鬼引到他身边呢。用鬼气侵蚀他的身体,削弱他的意志,让他魂魄不稳——魂魄不稳,蛊神就会苏醒。
从龙虎山回来后,蛊神的印记一直很安静。它像一个冬眠的动物,蜷缩在他右臂的皮肤下面,偶尔翻个身,但从不闹事。可自从他住进这间宿舍,自从他听见王晓雯的哭声,自从他遇见王雪,他右臂上的印记在变化。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几乎看不见。苏清越说那是铜镜压制的效果,张真人说那是破蛊丹在起作用。但如果都不是呢。如果蛊神不是在沉睡,而是在积蓄力量。它在吃鬼气,在吃他的恐惧,在吃他每一次帮助怨鬼时心里涌起的愤怒和不甘。
陈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面白墙上,王晓雯曾经伸出手的地方。路灯的光照在墙上,墙壁白得刺眼。他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眼睛酸了,还是没有睡意。
那些人,在暗处。他在明处。他们看得见他,他看不见他们。他们了解他的一切——他的命格,他的经历,他身边每一个人。他却对他们一无所知。这种感觉,比他面对赵无极时更让他难受。
第二天,陈凡去找了苏清越。
两个人在学校主楼前面的空地上碰面。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发抖,像老人的手指,又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求饶的手。地上的雪被踩实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清脆,像踩碎什么东西。
苏清越裹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胖乎乎的企鹅。呼出的白气从围巾缝隙里挤出来,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
陈凡把昨天电话里的事告诉了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路过的人听见。尽管周围没有人——快放假了,校园里冷清得很,偶尔有一两个裹着棉大衣的学生匆匆走过,谁也不看谁。
苏清越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地。陈凡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雪地上除了脚印什么都没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你是说,王雪的死是被人设计的?”
“我不确定。但那个姓马的人太可疑了。五百块钱,让张伟去推王雪一下。这不像是一个随机事件,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陈凡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手指碰到那颗灰色的珠子,把它往深处推了推,不想让它碰到自己的体温。“而且,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刚来长春,就遇到王晓雯和王雪。两个女鬼,一个是困在墙里几年的,一个是刚死的。都来找我,都求我帮忙。好像有人故意把她们推到我面前。”
苏清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嘴唇被冷风吹得有些干裂,几道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她用舌头舔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说,那些鬼不是自己来找你的,是被人引来的?”
“有可能。”陈凡也停下来,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在一起。“我的命格特殊,纯阴童子,天生招阴。这在出马仙的圈子里不是秘密,我奶奶当年就因为这个找胡三太爷求了令箭。有人如果知道我的命格,故意把怨鬼引到我身边,想用鬼气侵蚀我的身体,削弱我的意志。怨鬼多了,我的魂魄就会不稳。魂魄不稳,蛊神就会苏醒。”
苏清越的脸色变得很白。不是冻的——白的程度跟脖子的肤色不一样,脖子是米白色的,脸是惨白的,像石灰,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谁?马万江不是死了吗?你不是亲手——”
“我以为他死了。”陈凡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现在不确定了。也许死的只是一个替身。蛊术能造假象,能造傀儡,能造出一个跟真人一模一样的替死鬼。马万江养了那么多年蛊,什么做不出来?他的手下红姑,你见过的,她的蛊术你领教过。马万江比她强一百倍。做出一个以假乱真的替身,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苏清越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低下头,又看着脚下的雪地。也许她不是在看雪地,是在想事情。陈凡没有催她,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尖,看着她睫毛上凝着的一颗小小的冰晶。
“陈凡。”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如果马万江没死,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他直接来找你不就行了?他有虎妖,有伥,有那么多手下,他怕什么?上次在净月潭,他差点杀了你。”
“他怕我身上的蛊神。”陈凡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撸起袖子。右臂上那条黑色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在路灯下、在雪光下、在任何光线下都不太看得出来。但它在那里,苏清越知道,陈凡也知道。“上次在净月潭,我用蛊神的力量融化了他一条手臂。他不敢再正面跟我动手。所以他要用鬼,用阴谋,用见不得光的手段。他要先削弱我,等我虚弱到反抗不了的时候,他再出来。”
苏清越看着那道印记,看了很久。她没有伸手去摸,就站在那里看着,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陈凡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恐惧,也许是不甘。“有把握吗?能撑住吗?”
“不知道。”陈凡把袖子放下来,把手重新插进口袋。“但撑不住也得撑。我答应过你,不会死。”
苏清越深吸一口气,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慢慢散开。“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坐在这里等。”
“先过年。过完年回来,我们查。”陈凡转身,面朝着宿舍的方向,但脚步没有动。“我要知道那个姓马的人是谁,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马万江如果没死,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还有多少手下。他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蛊神,还是另有图谋。”
“你怎么查?我们没有警察的权限,没有线人,没有资源。长春这么大,几百万人,找一个皮肤很白、声音很尖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凡转过身,看着她。“我有你。你有清风。清风能感应到邪气,对伥的感应尤其敏锐。那个黑衣人身上有伥,只要他在长春活动,清风一定能找到。长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马万江或者他手下的人在长春活动,清风一定能找到。”
苏清越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重新裹好,只露出眼睛。她点了点头。“好。过完年回来,我帮你查。”
两个人往回走。主干道上的雪被踩出了一条窄窄的路,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一前一后。苏清越走在前面,陈凡跟在后面。他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辫,看着围巾在风中飘起的一角,看着羽绒服下摆露出的棉裤腰。这些东西让他觉得踏实,像锚,把他从那些纷乱的念头里拉回来。
寒假开始了。
室友们一个个走了。赵磊走的时候在宿舍门口大喊“明年见”,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层,隔壁寝室有人骂了一句“嚎啥呢”,赵磊嘿嘿笑着跑了。刘铁柱把一袋子冻梨塞给陈凡,说“给我姑和你姑父尝尝”,那梨冻得硬邦邦的,能当砖头使。陈凡说好,把梨塞进帆布包里。李思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本《黄帝内经》的善本复印件放在陈凡桌上,扉页写着“借你看,别弄丢了”,字迹工整,跟他这个人一样。陈凡翻开扉页,在“借你看,别弄丢了”下面写了一行字——“开学还你。谢谢。”
陈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像鹅毛。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又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像眼泪。暖气片咕嘟咕嘟地响,屋里的温度很高,烫得人脸颊发红,但他不觉得暖和,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燥热。
他拿出那个黑色木盒打开。木盒是王雪从坟里挖出来的那个,胡三太爷的指骨安静地躺在里面,淡黄色的光泽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他把指骨拿出来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默念奶奶教他的请神咒。指骨微微发烫,像一颗被捂热的小石子,那热度从额头渗进去,沿着鼻梁往下流,经过眉心,经过人中,停在嘴唇上,热热的,像谁的手指。
他没有请神。只是感受那股力量——那是胡三太爷的力量,是出马仙的最高力量,是他奶奶供奉了一辈子的神明。他用三次机会。三次之后,指骨化为齑粉。他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他把指骨放回木盒,把木盒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棉袄内侧的暗兜是姑姑专门给他缝的,针脚很密,结结实实的,线是黑色的,在蓝色的里子上格外明显。奶奶的令箭也放在里面,还有柳家鳞片,还有那颗灰色的珠子。四样东西挤在一起,硬邦邦的,贴在胸口,像一层铠甲。他拍了拍胸口,硬硬的,硌手。
回家的火车上,陈凡站在车厢连接处。没有买到坐票,这是他预料之中的——春运,能挤上车就不错了。车门关不严,缝隙里灌进来一股一股的冷风,吹得他腿疼,左腿的枪伤在阴冷的环境里格外敏感,像有人拿锥子往骨头缝里扎。他把帆布包垫在屁股底下,靠着车壁蹲着,缩成一团,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包裹。
苏清越在车厢里面,有一个座位——一个老大爷看她一个小姑娘站着不忍心,把座位让给了她。她怀里抱着那个布包,包里有铜镜、黄纸和朱砂。她把围巾把脸包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但陈凡知道她没睡,她在用清风感应附近有没有脏东西。火车经过每一个站的时候,她的眼皮都会微微颤动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放松下来。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玉米地里光秃秃的,秸秆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一截截黄色的茬子,像墓碑。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裹着棉大衣,缩着脖子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像萤火虫。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太阳不知道躲在哪里,只有雪的白色和天的灰色,两种颜色,整个世界就这两种颜色。
六个小时后,火车在桦甸站停下来。
陈凡拎着行李箱走下火车,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腿有些发软。六个小时的蹲姿让他的左腿血液不通,枪伤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有人在里面拧。他一瘸一拐地走着,尽量不让人看出来。站台上的人不多,大家都行色匆匆,赶着回家过年,没有人注意到他。
苏清越从车厢里挤出来,跟在他身后。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围巾也歪了,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她看了陈凡一眼,欲言又止。
出站口,陈凡看见了王老五。
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帽子上的两个耳朵放下来了,在风中一扇一扇的,像两只滑稽的翅膀。他站在出站口的铁栏杆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纸牌子——“凡娃子”。字是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笔画粗重,有些地方墨太浓了,糊成一团。纸牌子是硬纸壳做的,边缘剪得参差不齐,一看就是自己动手做的。他就那么举着,举得高高的,怕陈凡看不见。
王老五看见陈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脸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他的眼眶是红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回来了。”陈凡说。
王老五接过陈凡手里的行李箱,走在前面。他的背比半年前更驼了,脚步也慢了一些,但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踏实。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晃来晃去,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陈凡跟在后面,苏清越走在他旁边。三个人没有坐车,走路回靠山屯。从火车站到靠山屯有四十里地,要走三四个小时。但王老五说今天没有车了,明天再回村,今晚在县城住一晚。陈凡知道他是不想让他连夜赶路。四十里雪路,走回去腿该废了。
小旅馆在火车站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掉了几个,只留下“XX旅店”两个红字。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围着油乎乎的围裙,说话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她认识王老五,叫他“老五哥”,给他开了两个房间,王老五和陈凡一间,苏清越单独一间。
火炕烧得很热,躺上去像躺在烙铁上。陈凡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热,是因为脑子里的那些事。王晓雯、王雪、姓马的神秘人、马万江、红姑、钱德利、黑衣人。这些人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转得他头晕。
王老五在旁边的炕上打着呼噜,一声高一声低,有时候突然中断几秒钟,然后猛地爆发出一声巨响,像打雷。陈凡听着那呼噜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吃了早饭就往家赶。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散,靠山屯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还在梦里的老人。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那个灰衣老头——那个鬼——还蹲在树根底下,缩成一团,像一截枯树桩。他不怕冷,鬼不怕冷,雪落在他身上,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他看见陈凡,抬起头,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像是在说“回来了?”。陈凡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嗯,回来了”。灰衣老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姑姑在家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比以前更白了,脸上的褶子也多了。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往村口张望。看见陈凡的身影,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些深深的皱纹。
“凡娃子,你可算回来了。”她拉着陈凡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的脸、他的胳膊、他的腿。“瘦了,瘦了。”
“姑,我没瘦,我还胖了两斤。”陈凡转了转身,给她看。
“胖了两斤?脸都凹进去了!”姑姑不信,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她的手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暖和,像小时候牵着他一样。她拉着他进了屋,把他按在炕沿上坐下,自己去灶台前忙活。“包了饺子,酸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一早就包好了,就等你回来下锅。”
灶台上的大锅里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整个厨房蒸得像仙境。姑姑把饺子倒进锅里,用漏勺轻轻推了几下,盖上锅盖。她转过身,看了陈凡一眼,又哭了。
小雅从里屋冲出来,一头扎进陈凡怀里。她长高了不少,已经到他肩膀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穿着红色的新棉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
“哥!你终于回来了!你有没有想我?”她的声音尖尖的,兴奋得像只小鸟。
“想了。”陈凡拍拍她的后背,棉袄厚厚的,拍上去闷闷的。“天天想。”
小雅从他怀里挣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他——一张奖状,三好学生的。纸面上印着“三好学生”四个烫金大字,下面写着她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她自己写的。“哥你看,我得了三好学生!”
“厉害。”陈凡把奖状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还给她,“明年继续努力。”
张真人从厢房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发全白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松树。手里拿着桃木剑,剑身上贴着一道新画的符,朱砂还没干透,红艳艳的,在晨光中发亮。他看见陈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陈凡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师父,我回来了。”
张真人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他在陈凡肩膀上拍了拍,那手很轻,没什么力气,但陈凡觉得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肩头上,告诉他有人在。师父老了,老得很快,他嘴上不说,但陈凡看得出来。他的咳嗽比秋天的时候更重了,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些拖,端茶的时候手会抖。可他站在那里,穿着棉袍,拿着桃木剑,腰板挺得直直的,就像一个不认输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