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睁开眼睛。他做了一个决定——试试那颗种子。不是吃，是种。奶奶说“吃了就知道了”，但他觉得那不是吃的，是种的。种子是用来种的，不是用来吃的。种下去，长出来，才知道它是什么。

他下楼，在院子里找了一个破瓦罐，在墙角挖了些土，把种子埋进去。种子埋得不深，大概一公分。他浇了些水，把瓦罐放在窗台上，能晒到太阳的位置。

苏清越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多了一个瓦罐。“你种了什么？”

“不知道。奶奶留下的。”

苏清越走过去看了看，土还是湿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转过头看着陈凡。“你今天在净月潭那边，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除了石球之外。”

陈凡想了想。“没有。就是右臂的印记发烫。但那不是坏事，是石球在跟蛊神感应。阴九幽用本命蛊的血画阵，不是为了激活阵，是为了激活石球。石球才是关键。”他把石球从令箭旁边拿起来，托在掌心里。“这个东西，很可能是蛊神的……载体之一。蛊神不是一个单一的个体，它可能分散在很多东西里——种子、石球，还有我体内的印记。阴九幽想要把所有的碎片集合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蛊神。”

苏清越看着那颗石球，又看着窗台上的瓦罐。“那粒种子，会不会也是碎片之一？”

陈凡沉默了一下。“可能。所以我要种它。看看它到底会长出什么。”

那天晚上，陈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跟上次王雪托梦时一样。但这一次，雾气不是冷的，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雾气慢慢散开，露出了一片田野。田野很大，一望无际，种满了庄稼。不是玉米，不是高粱，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植物——茎秆很高，叶子很宽，开着白色的小花。花很小，密密麻麻的，像漫天的星星。

田野中间站着一个人。不是王雪，不是王晓雯，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干瘦，鹰钩鼻，眼睛很深。他站在花丛中，背着手，看着陈凡。嘴角没有笑，眼睛也没有光，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一件东西。阴无极。阴九幽的父亲，奶奶的师父。陈凡没有见过他，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跟阴九幽一模一样，深灰色，像两块磨花了的玻璃。

“你就是秀英的孙子？”阴无极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不刺耳，甚至有些好听。跟阴九幽的尖细完全不一样。

陈凡往前走了几步。“这是梦？”

“算是。你种下了那颗种子，它发芽了。种子的力量跟你的魂魄产生了共鸣，你进入了它的记忆。我留在这颗种子里的记忆。”阴无极转过身，看着那片白色的花海。“这片田野，是我种蛊神的地方。蛊神不是天生的，是种的。用种子，用土，用水，用血，用命。我种了一辈子，只种出了一粒完整的种子。就是你手里那一粒。”

陈凡的心跳加速了。“你种蛊神干什么？”

“为了长生。”阴无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蛊神成熟之后，宿主可以长生不老。你奶奶不愿意，她宁可死也不要变成怪物。我把种子给了她，被她封存了几十年。她把它留给了你。”

陈凡的喉咙发紧。“她把种子给我，不是让我种，是让我毁掉它。”

阴无极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恶意，是惋惜。“她知道你一定会种。因为你是她的孙子，你跟她一样，都想活着。她封了种子几十年，最后还是留给了你。她希望你活着。”

陈凡沉默了。阴无极说得对，他想活着。从靠山屯到龙虎山，从龙虎山到长春，他一直在拼命地活着。奶奶知道，所以她留下了种子。不是让他用它，是让他有选择的权利。活着，或者不活。

“怎么毁掉它？”陈凡问。

阴无极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得透明。“种子已经种下了。你会看到它长出什么。等它长成的那一天，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伸出手，朝陈凡虚虚一指。陈凡感觉右臂的印记猛地发烫，烫得他差点叫出声。他低头一看，印记从手腕一直蔓延到了肘关节，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黑，像一条毒蛇在他皮肤下面游动。但这一次，不是蛊神在苏醒，是印记在变化——它在扭曲，在重组，在变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圆形，中间一条蛇，跟阴无极笔记上画的一模一样。蛊神的印记，在他右臂上完整地显现了。不是苏醒，是标记。他被标记了。

陈凡猛地睁开眼，坐在炕上，浑身是汗。右臂的印记还在，不再是那条蜿蜒的线，而是一个完整的符号——圆形，中间一条蛇。他用手摸了摸，不疼，不痒，只是微微发烫。他看向窗台，瓦罐里的土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钻出了一点绿色。很小，米粒大小，嫩得几乎透明，像婴儿的指甲。种子发芽了。梦里阴无极说“你会看到它长出什么”。现在它长出来了。陈凡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一株草，一朵花，还是一株能要人命的毒草。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他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蛊神的印记完整了，种子的芽破土了，阴九幽的石球在令箭旁边安静地躺着。

他拿起那颗石球。石球表面的那道裂纹还在，从凹坑边缘蜿蜒到底部。他把石球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长白”。陈凡的手顿了一下。长白？长白山？他想起奶奶临终前说的话——“凡娃子，等你十八岁，去长白山。那里有你太奶奶留给你的东西。”他以为是奶奶糊涂了说的胡话。不是胡话。长白山，真的有东西在等他。

陈凡把石球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点嫩绿的芽。他摸了摸右臂上那个完整的符号，圆形，中间一条蛇。蛊神在他身体里完整了。不是苏醒，是完整。他一直都是蛊神的容器，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只是以前缺了一块，现在那块回来了。那粒种子，把它补全了。

手机亮了。苏清越发来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陈凡回了一个字：“没。”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老头，鹰钩鼻，穿灰色长袍。他说他叫阴无极。他说你已经被标记了。”

陈凡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也梦见了他。他说，种子种下了，等它长成的那一天，我会知道该怎么做。”

苏清越没有再回消息。

陈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右臂的符号在黑暗中微微发烫。窗台上的嫩芽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怀里的石球硌得胸口疼。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