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进谷。”

这句话说完的第三天，蛮蛮没进谷。

她哪儿也没去。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爹的床前，把接骨蛊放上去，看着翠绿色的小蛊虫伏在断骨处一点点渗液，再看着爹咬着一根棍子，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砸。

第十五天，鼓包消了。

第十六天，断骨处的皮肤从暗紫变成了淡黄。

第十七天，姜二山能自己弯腿了。弯的幅度不大，膝盖抬了两寸就抖得厉害，但那条僵了一年多的腿，动了。

沈巧云蹲在一旁看着，咬着嘴唇一个字没说，手里的毛巾拧了又拧，水都拧干了还在拧。

第十八天。

苗阿公来得比往常早。拐杖杵着石板路，天还没亮透就到了二房的院门口。

蛮蛮给他开的门。

“今天最后看一回。”苗阿公把拐杖靠在墙根，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姜二山的伤腿上。十根手指沿着骨缝慢慢摸过去，从膝盖上方一直摸到脚踝。

屋里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小虎杵在门口，两只拳头塞在裤兜里，指头把布都顶出了形。

苗阿公的手指在断骨接合处停了很久。他的拇指来回按了三遍，每按一下，姜二山的牙关就紧一分。

“阿公，咋样？”小虎憋不住了。

苗阿公站起来。

他拿拐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老年人惯有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

“骨头接上了。”

小虎的身子往前冲了半步，又生生刹住了。

“但能不能走。”苗阿公转过头看着姜二山，浑浊的老眼里头装着说不清的东西，“得他自己站起来试。”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比外头刮过来的秋风还凉。

骨头接上了和能走路是两回事。苗阿公心里门清。断筋草的毒侵蚀了一年多，就算骨骼复位，筋脉损伤能恢复几成，天知道。

他行医七十年，看过太多接好了骨头却再没站起来的人。

沈巧云走到床边，站在姜二山右手一侧。

小虎绕到左边。

蛮蛮没站起来。她蹲在床前的地上，仰着脸，歪辫子耷拉在肩头。

三个人围着一个人。

姜二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绑带已经拆了，那条伤腿瘦了一大圈，皮肤上还有淡淡的黄褐色印子，但鼓包没了，歪的那截骨头归了位。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两只大手撑住床沿。

指节泛白。胳膊上的肌肉绷成了一条条绳索。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好腿先着地。踩实了。

然后是那条伤腿。

缓慢得像树根往石缝里生长。脚掌一点一点往下放。脚尖碰到冰凉的泥地面。

一年了。

这条腿一年没碰过地。

脚掌落地的那一下，姜二山全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从脚底板往上窜的触感陌生得吓人，像踩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上。

他咬住了牙。

胳膊往床沿上一撑，整个人慢慢、慢慢地往上抬。

沈巧云的手伸出去了，悬在他腰侧，没碰，怕打扰他。她的五根手指全在发颤，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想扶他，又不敢扶。这一步得他自己迈。

小虎的呼吸停了。整个人僵得跟门板似的，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爹的伤腿。

苗阿公的拐杖在手里转了两圈，握住，又松开，又握住。他活了七十年，没有哪一回比此刻更紧张。

姜二山的重心从床沿转移到了两条腿上。

伤腿撑住了体重。

颤。剧烈地颤。整条腿从大腿根到脚踝抖得像筛糠，膝盖处嘎巴响了一声。

他的脸刷白了。

蛬蛬蹲在地上，仰着头。

她看见爹的脸上疼得五官都挤到了一块，看见汗珠子从额角淌下来砸在地面上。

可他没倒。

歪歪斜斜。颤颤巍巍。像一棵被暴风刮了一年的老树，根都松了，枝都折了，可树干还杵在那儿。

姜二山站了起来。

沈巧云两只手捂住了脸。她没发出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

小虎冲上去一把搂住爹的腰。胳膊短，只搂了一半，脸埋在爹的腰间，闷声嚎了出来。

“爹！你站起来了！爹！”

姜二山的两条胳膊撑在儿子的肩膀上，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两只脚都踩在地上。

站了三秒。

腿软了。

小虎死命撑着，沈巧云扑过来接住另一边，两个人把他扶回了床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