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刘?”
沈苗没再往下说。她把蛮蛮的被角掖好,佝着背走出了房门。
蛮蛮盯着枕边那封泛黄的信纸,指尖压在折痕上。贺老三,何建国的师父,当年诬陷外婆的人。逼他作伪证的人,姓刘。
哪个刘?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被她硬压下去。
秋收在即。刘的事查得了,但田里的庄稼等不了。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棉袄暗格,闭眼睡了。
秋收那天,天没亮赵德发就蹲在了试验田边上。
整条田坡站满了人。张老根带着八个壮劳力,镰刀磨得锃亮,一字排开。姜二山拄着木棍守在田坡最高处,目光从三亩苞谷扫过两亩红薯,再落到田埂上那一圈齐腰高的黄芩和柴胡上。
他守了这片田整整五个月。
第一穗苞谷掰下来的时候,张老根的手抖了。
穗子比他的小臂还长,颗粒饱满得快把苞衣撑裂了。剥开一看,金黄的籽粒密密实实排到穗尖,一粒挨一粒,圆鼓鼓的像嵌了一排小铜珠。
“赵队长,你过来看。”
赵德发接过那穗苞谷,掂了掂。沉。实打实的沉。
他掰了第二穗,第三穗。穗穗如此。
“过秤!”
大队部的老杆秤搬到了田头。苞谷一筐一筐往上抬,秤砣一格一格往外挪。
赵德发蹲在秤旁边,烟杆叼着没点火,眼珠子死盯着秤杆。
第一亩:六百四十斤。
围观的社员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亩:六百七十斤。
张老根把镰刀往地上一插,两条腿发软,一屁股坐到了田坎上。
第三亩:六百五十斤。
三亩苞谷,平均亩产六百五十三斤。
大队其他田的苞谷,今年最好的也就四百出头。
赵德发握着账本的手抖得写不出字。吴大力在旁边帮他扶着本子,自己的手也在抖。
红薯更狠。
两亩红薯刨出来,薯块堆成了小山。最大的一颗有婴儿脑袋那么大,红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粉白的瓤子。
过秤。
亩产一千八百斤。
正常年份,红薯亩产一千斤就算丰年。翻了将近一倍。
周满仓扛着最后一筐红薯走过来,看了一眼秤上的数字,筐往地上一放,蹲在田坎上嘿嘿傻笑。
“我种了三十年地,头一回见这个数。”
田埂上间作的黄芩和柴胡也到了采收期。蛮蛮带着小虎和吴大力,沿着田埂一丛丛割下来,扎捆、晾晒、称重。
干货,整整三百斤。
赵德发坐在大队部的条凳上,面前摊着账本。烟杆搁在桌角,火灭了三回都没发觉。
他把数字加了又加,拿铅笔尖一行行戳着对。
试验田粮食增产、田埂药材三百斤、赶山组下半年的药材出货量、省办事处累计结款。
铅笔尖在总数那一栏停住了。
两千一百三十七块四毛。
赵德发的喉结滚了三下。
“蛮蛮。”
蛮蛮搬着小板凳坐在门槛上啃红薯,抬头看他。
“咱大队今年副业总收入,破两千了。”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
“加上粮食增产的部分,报上去,全公社找不出第二家。”
数据报到公社的第三天,来了个人。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副黑框眼镜,挎着军绿帆布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自称公社通讯员,姓方。
赵德发领着他在试验田转了一圈,又去晒药场看了竹匾上分好级的药材。方通讯员蹲在竹匾前拍了半天照片,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
“赵队长,这个草药沤肥法到底谁想出来的?”
赵德发正要开口,蛮蛮从田埂上走过来。两根歪辫子搭在肩上,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方通讯员扶了扶眼镜,看了看蛮蛮,又看了看赵德发。
“赵队长,这娃是谁家的?”
“她就是想出法子的人。”
方通讯员的钢笔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