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是你男人咋死的。”
庄韵秋的嘴唇抖了两下。
又绕走了。二十年,她递出去多少回话,到人家嘴边一拐弯,全绕走了。
蛮蛮看着那块红绸。
这女人揣着丝二十年,连梁耀文都瞒得严严实实。她要拿丝去换钱、去找圃,早换了,早找了。再兜圈子,丝拿不走,人也留不下。
说一半。圃在哪儿、几座、信物,一个字都不提。
她把小板凳拖到桌边,站上去,跟庄韵秋平着眼。
“庄阿姨,我跟您说。”
沈苗的手指在布包口上一扣。
“丫头。”
“外婆,我有数。”
这丫头站上板凳,比她还高出半个脑袋。公社大会那天,也是这副架势。沈苗把手从布包上挪开了。
“您丈夫当年进的地方,哪是什么废寨。那是我们祖辈守着的圃地。”
“圃?种菜的园子?”
梁耀文抢先接了话。
“养东西的园子。”
蛮蛮没看他,眼睛还落在庄韵秋脸上。
“卫叔叔下的那道石阶,通着圃底。他手背上那道口子流黑水,烧三天退不下来,大夫查不出病根,是中了蛊毒。”
“蛊毒?”
“这根丝,是圃里的东西。”
二十年,庄韵秋信过瘴气,信过山里的怪病,也信过那跳神婆子说的冲撞了山神。她跑遍省博物馆的库房,翻烂了几个县的县志,只想找个病名。有个病名,就能刻上宏图的碑。
蛊毒两个字落下来,她手边那碗米酒往外一倾,酒顺着桌沿淌,滴到她的黑皮鞋面上。她想把碗扶正,手指头够了两回,都没够着碗沿。
她往后退,腿弯磕上条凳,一屁股坐下去。条凳吱扭一声。
“蛊。”
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宏图走前那半年,夜里总说手背皮底下有东西在爬。她举着灯照,啥都瞧不见,只当他烧糊涂了。
梁耀文的眼镜从鼻尖滑下来,掉进碟子,砸翻两颗南瓜子。他没去捡。
那天他要是跟着下去了,抬下山的就是两块门板。他躲了二十年的那一步,底下原来趴着这么个东西。
“小丫头,你这话,有凭据吗?”
“您自己说的,七个人进寨,七个人出寨,只少了他一个。别人都在上头,就他下了石阶。”
梁耀文嘴张着,喉头上下滚了一回,没出声。
庄韵秋拿右手背抹了把脸,抹出一道湿印子。她低头看那根丝,丝已经褪回了银灰,乖乖盘在竹签上。
宏图到死都勾着它。
她抬起头,眼珠红得吓人,先看蛮蛮,又看沈苗腰上那只布包。
“你们祖辈守着它。”
左手在袖口里攥成了拳。
“那要宏图命的,是那座圃,还是守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