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宏图命的,是那座圃,还是守圃的人?”
沈苗把酒坛往桌角挪了挪,坛底蹭着桌面,吱的一响。
“圃里养的东西,认生。生人下去,它就咬。”
“守圃的人呢?守圃的人就看着?”
“真撞上守圃的人,你男人走不回那道石阶。”
庄韵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走不回。宏图是爬回来的,膝盖磨穿了,手里还捏着那根丝。他撞上的是一窝虫子,一窝谁也管不住的虫子。二十年,她在心里给那洞安过好几张脸,凶的,阴的,带刀的。到头来一张都对不上。
她拿右手去端碗。碗里的酒早洒光了,只剩个底。
梁耀文弯腰把眼镜从碟子里捡起来,镜片上沾了半片瓜子壳。他拿衣角擦了两下,没戴,捏在手心。
老太太话短,句句往骨头上落。他在博物馆跟老专家开了半辈子会,谁说话都要绕三个弯。这屋里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倒把他二十年没敢掀的盖子,一把掀了个底朝天。
蛮蛮站在板凳上,脚底那块木板吱扭响。
“庄阿姨,您问完了,换我问一句。”
“你问。”
“您左手无名指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庄韵秋一愣。
她低下头,看那只缩在袖口里的手。
这些年,铺子里的客人瞥一眼就挪开眼,昆明那跳神婆子看一眼就撵人,老梁送腊肉,坐到天黑都绕着它说话。头一个张嘴直问的,是个站在板凳上的女娃。
她把手从袖口里退出来,搁到桌面上,掌心朝下。
“这疤啊。”
她苦笑了一下,拿右手拇指在疤上蹭。
“宏图走前那几天,人烧得认不得我了。夜里一阵一阵地抽,抽起来手就乱抓,抓着啥就是啥。”
“抓着您了?”
“那天后半夜,我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他一把抓住我这根手指头,指甲掐进去,掐到骨头上。”
梁耀文把眼镜捏紧了。
“我掰,掰不开。他手背那道口子一使劲就往外冒黑水,褥子上全是。值班大夫跑来看,说再硬掰,他那几根指头就得折。”
“后来呢?”
“人都快走了,我哪舍得再折他手指头。”
窗台上晾着半截丝瓜瓤,叫日头晒得发脆,风一过,掉下来一小块。
她把手翻过来。
“床头搁着把剪纱布的剪子。我拿右手捏着,把他指甲勾住的那块皮,剪开了。”
屋里没人接话。
院里那只芦花鸡又钻了回来,在门槛外头咯咯叫,没人去撵。
庄韵秋把左手往前推,推到桌子正中,推到那根丝旁边。
疤是白的,从指根起,斜着往上爬,一直爬到指尖。中段宽,两边坑坑洼洼,有一处歪出个豁口,是剪子没剪齐,又补了一刀。
蛮蛮先前坐在门槛边,只瞅见指根那一截。整条摊开,才看清是斜着走的。
梁耀文清了清嗓子。
“我当时在场,确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