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镜戴回去。
“那晚我守在病房门口,听见里头动静,推门进去,韵秋手上全是血,剪子还捏着。老卫那几根指头抠在半空,抠了好一阵才松。我去喊护士,给她缝了五针。”
那五针他记得。韵秋缝针时一声没出,眼睛只盯着床上。他在门口提着暖壶,壶盖叫他拧得咔咔响。这件事他回家跟谁都没提过,提一回,心口就堵一回。
“老梁。”
“嗯?”
“你那天还说,要替我去找大夫讨说法。”
“我,我后来没去成。”
庄韵秋笑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
沈苗伸出手。
“手给我。”
庄韵秋这回没缩,把左手递过去。
沈苗托住她手腕,拇指在她掌心里按了一圈,又去捏虎口,捏指根,捏无名指两侧的肉。软的。掌心滑溜溜,连层薄茧都没长。
老人家心里有数。祖上传下的话,叛脉之人,左手执器。拿刀拿铲几十年的手,虎口那块肉早该硬成牛皮。这只手软得跟刚出锅的豆腐一样,端碗都要右手托底。
她又去翻庄韵秋的右手。中指头节鼓着个茧,是握毛笔磨的。食指侧边一层硬皮,是拨算盘拨出来的。
“右手干活,左手享福。”
沈苗把两只手都放回桌上,摆得端端正正。
“庄掌柜,你这只左手,这辈子没摸过一回刀。”
“剪子算吗?”
“就那一回,不算。”
庄韵秋听不太懂老太太在验什么。可那双粗手捏过的地方,这会儿还发烫。宏图走后,再没人这么拉过她的手。昆明那婆子拉过,拉完就变脸撵人。这老太太拉完,倒给她摆得整整齐齐。
蛮蛮站在板凳上,后背那根筋一下松了。
月光螺贴着竹壁。庄韵秋讲剪子那段,心口跳得乱,乱法跟说卫宏图三个字时一模一样。疼一个人疼了二十年,心跳装不出来。
左手执器的人,会拿剪子去剪自己的左手?
叛脉两个字,从这女人身上摘下去了。
她低头看那根丝。丝盘在竹签上,银灰的,一动不动。刚才它朝自己偏过来,庄韵秋的手离得更近,它一回都没往那头歪。
信物认手,也认人。这女人揣它二十年,揣得干干净净。
庄韵秋拿手背擦脸,擦完了,看见那女娃从板凳上跳下来,脚落地咚一声。
那丫头走到她跟前,个头还没桌沿高。
“庄阿姨。”
“嗯。”
“宏图叔叔撞上的东西,我们家知道些。往后您要找的答案,我陪您一块儿找。”
庄韵秋看着她,嘴唇抖了几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梁耀文扶着眼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这丫头一句话,把韵秋二十年的独门心事揽了一半过去。他在博物馆混了半辈子,头回见人揽事揽得这么干脆,偏偏还是个奶娃娃。
沈苗拈起一颗南瓜子,剥了,这回把仁搁到了庄韵秋碗边。
蛮蛮伸出手,握住庄韵秋左手那根带疤的指头。
“外婆,庄阿姨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