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南极仙翁,前两天托人带话,说想请哮天犬去蓬莱岛住几天,给他的那些鹤做个伴。说是‘交流交流’,其实就是看哮天犬火了,想借点名气。”
二郎神没有说话。
“还有南海龙王,说想请哮天犬去龙宫表演,出场费给到这个数。”陆羽比了个手势。
二郎神还是没有说话。
“当然,我都替您回了。”陆羽赶紧补了一句,“哮天犬是您的狗,去哪不去哪,您说了算。”
二郎神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走到店门口,看着正在跳绳的哮天犬。哮天犬跳得正欢,绳子在它头顶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四只爪子落地轻盈而有力。它跳了五百下,停下来喘气,围观的散仙鼓掌叫好。哮天犬朝四周转了一圈,尾巴高高翘着,胸前的旗子随着动作飘动。
二郎神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它开心。”他说。跟上次一样的话。
陆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哮天犬。那条白狗正被几个散仙围着,有的给它递水,有的想摸它的脑袋。哮天犬不让人摸,但也没躲远,只是在人群里穿梭,尾巴摇得欢快。
“真君,”陆羽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哮天犬以后怎么办?”
二郎神看了他一眼。
“它现在火了,走到哪都有人围着。但热度总会过去的,等哪天没人看了,它回到您府上,还是每天巡山、吃饭、睡觉。那时候它会不会觉得无聊?”
二郎神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三尖两刃刀,劈过山,斩过妖,指节粗大,掌心有茧。他又看了看哮天犬。那条白狗正在人群里蹦来蹦去,像一个找到了新游戏的孩童。
“它跟了我八百年。”二郎神说,“以前每天巡山,它跑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后来你给了它火腿肠,它开始每天往你店里跑。再后来它跳绳,每天练,每天跳,跳到现在。”
他顿了顿,又说:“八百年里,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陆羽没有说话。
“所以不管以后怎么样,”二郎神收回目光,看向陆羽,“现在让它跳。”
陆羽点了点头。
哮天犬跳完最后一场,叼着跳绳跑回店里。它把跳绳放在柜台上,然后趴到它常趴的位置上,等着陆羽给它倒狗粮。陆羽蹲下来,倒了满满一碗,又加了一根火腿肠。哮天犬埋头吃了起来,旗子搭在地上,被它前爪压着。
二郎神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羽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人坐在店里,一个喝茶,一个理货,中间趴着一条埋头吃饭的白狗。店外的第十二重天坊市人来人往,有买辣条的散仙,有打街机的神仙,有围在门口探头探脑想看哮天犬的游客。
陆羽理完货,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小本子。他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记着哮天犬的所有收入和支出。他把今天哪吒给的十枚中品玄元丹记上,又把买狗粮的支出记上,然后算了算结余。
“真君,”他合上本子,“哮天犬的账户上现在有三百多枚中品玄元丹了。加上之前巡演的收入,够买一座小宅子了。”
二郎神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留着。”他说。
“留着干嘛?”
“给它养老。”
陆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正在舔碗底的哮天犬。哮天犬把碗舔干净了,抬起头,朝陆羽汪了一声,意思是“还有没有”。
陆羽又给它倒了半碗。哮天犬埋头继续吃。
“养老……”陆羽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他忽然觉得,二郎神这个人,做事看着冷冰冰的,其实什么都想到了。他想到哮天犬以后跳不动了,想到它老了,想到它需要一笔钱养着。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只是不说。
“行。”陆羽把本子收好,“那我继续给它管账。等它老了,我给它买最好的狗粮,每天三根火腿肠,不限量。”
哮天犬从碗里抬起头,朝陆羽汪了一声。这次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像是听懂了。
二郎神放下茶杯,站起身,低头对哮天犬说了一句“走了”。哮天犬从地上爬起来,叼起跳绳,跟在他脚边。走到门口时,二郎神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羽一眼。
“旗子,”他说,“很好看。”
陆羽笑了笑:“嫦娥的手艺。”
二郎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哮天犬跟在后面,旗子在它胸前飘着。一人一狗走进第十二重天的暮色中,白色的狗和灰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陆羽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那面旧旗子,摊在桌上。旧旗子上“巡回演出”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磨出了毛,金线断了几根。他用手指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旧旗子折好,放回抽屉,跟那三根火腿肠、那串铜钱放在一起。然后他关好抽屉,靠在柜台上,看着店门口来来往往的神仙们。
嫦娥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陆老板,”她说,“哮天犬现在算不算天庭的名人了?”
“算。”陆羽接过茶,抿了一口。
“那它以后要是真老了,跳不动了,怎么办?”
陆羽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抽屉的方向。
“那就换一面旗子。”他说,“写上‘天庭第一犬,退役’。”
嫦娥笑了:“你舍得?”
陆羽也笑了。
“有什么舍不得的?它是条狗,又不是个摇钱树。它开心就好。”
嫦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转身去招呼新进店的客人,陆羽靠在柜台上喝茶。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第十二重天的坊市渐渐亮起了灯火。远处传来天河流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