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摊收到一半,旧戏棚那头来了声。
烤鱼——现烤的——
是刘小灶的嗓子。他就在棚外头站着,手里还拎着洗锅的刷子,愣住了。
我没喊。他说。
那声音是从戏棚里出来的。棚门还锁着,锁扣没扣死,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光不是黄的,有些发白,落在棚里那几张空桌上。
空桌旁边,慢慢亮起人影。一桌四个,端碗的端碗,说笑的说笑。那些人影穿的是去年的衣裳,脸看不清,动作一板一眼。
那些人影里的桌上摆着碗,碗是满的。一张桌边还坐着个端壶倒汤的人影,壶嘴斜着,汤没倒出来。
那个倒汤的,是去年做面的老周。沈秀兰看了一会儿说,他去年就不做了。
今天新的吆喝也跟着来了。刘小灶今晚的叫卖、罗绒招客的声音、苗芊数碗的声音,一层压一层,混在去年那些影子里。
罗绒也听见了。她拎着勺子走到棚外,往里看了一会儿。
我那句糖画,现捏的,是刚才喊的。她说,怎么进去了。
苗芊也过来了。她把自己那句数碗的调子学了一遍,棚里也回了一遍,一模一样。
我这声,是刚才数的。她说,怎么进到上头去了。
林照先没看那些影子。他看见棚口蹲着个孩子,正往里探头,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
他两步过去,把孩子的胳膊一牵,牵了回来。
谁家的。
一个女人从甜汤摊那头跑过来,手里还端着碗。孩子挣着要往棚里看。
别进去。林照把孩子递过去,棚门锁着,里头的东西不是给你的。
里头不是有桌子有人吗。
那是影子。林照说,你进去,影子不挪窝。
女人抱着孩子走了。
孩子走后,棚口又聚了几个人,都伸着头往里看。林照让人在棚口拉了一道隔离绳,绳子离地不高,就拦在门槛上。
看可以。他说,脚别进去。
林照这才回头看棚。他问沈秀兰,今晚棚里谁的供给开着。
棚子锁着,没人开。沈秀兰说,钥匙在我这儿,谁也没进去。
棚门上那把锁,我今早看过。她又补了一句,锁扣还是老样子。
锁是老样子。林照说,声音不是从门缝里出来的。
林照让摊主们把今天供的东西各停一遍。刘小灶把烟罩扣了,罗绒把糖锅的火压了,苗芊把凉雾的管子拔了。几个人一样一样停过去。
棚里的影子没停。那几张空桌边的人影,还在一板一眼地端碗说笑。去年那些吆喝还在,今天新录的也在。停了一样,它还在亮。
影子在里头,声音在外头。许棠说,线是通进去的。
刘小灶站在自己摊前听了半天,忽然开口。
我今晚喊的是鲈鱼。他说,棚里那声也是鲈鱼。去年我卖的是草鱼。
那就是今晚的。林照说。
鲈鱼和草鱼,价不一样。刘小灶又说,棚里那声喊的是什么价,我没听出来。
价没进去。林照说,进去的是声。
停不掉。苗芊说,那我们今晚的东西,是叫人拿走了。
不是拿走。林照说,是它自己进去的。
许棠是拿着手电过来的。她没往棚里照,先绕着棚子外接口走了一圈。走到棚子后头那面墙,她停下来。
墙上挂着个旧牌,巴掌大,木头的,漆掉了一半。牌上刻着四个字。
留景一夜。她用手电照着念。
牌子底下接着一根线,线顺着墙角往棚里走。
这牌子谁挂的。
不知道。沈秀兰说,棚子荒了四五年,我头一回见这牌子。
这线是活的。许棠拿手背在线上隔空试了试,热的。
线往哪儿走。林照问。
许棠拿手电顺着线照过去。线从牌子底下钻出来,沿着墙根走了一段,钻进棚子侧面的一个方口。
进棚了。她说,方口里就是采集头。
方口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