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伍六一,许三多、季伯常和成才在路边站了很久。
长途汽车扬起的那一路尘土已经落定了,道路恢复了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四个人在病房里抱头痛哭的温度还残留在他们的皮肤上,伍六一最后那个军礼的画面还定格在他们的视网膜上。
“走吧。”季伯常最先回过神来,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事要做。”
是的,还有事要做。
他们要去告别。
钢七连散了之后,原来的兄弟们分散在各个单位。史今在师直属侦察营,何红涛在二连,还有其他的战友们,分散在这座军营的角角落落。明天他们就要启程去老A报到了,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至少要走之前当面道个别。
三个人先去找了高城。
高城现在是师侦察营的副营长了。钢七连解散之后,他留守了半年处理善后,团里本来想留他当团参谋长,但师里直接把人要走了——师侦察营需要一个过硬的主官,高城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名义上是副营长,但实际上侦察营的军事训练和作战任务都由他负责,营长是从机关下来的老同志,主要负责政治工作和日常管理,两个人搭班子配合得不错。
三个人到师侦察营的时候,高城正在训练场上带着一帮人搞战术训练。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腰间的武装带上别着一把教练枪,站在一个沙盘旁边,对着十几个班长比比划划。远远看去,他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嗓门大得隔着一百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哨兵通报之后,高城回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木棍往沙盘上一扔,对那几个班长说了句“先按这个方案练着”,然后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你们三个怎么来了?”高城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我听说你们通过选拔了,正想着什么时候找你们聊聊呢。”
“副营长,我们明天就去老A报到了。”季伯常说,“走之前,想来跟你道个别。”
高城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许三多身上:“许三多,你怎么样?听说你在终点晕倒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许三多连忙摆手,“就是脱力了,休息了一天就好了。”
“那就好。”高城说着,看了看手表,“今天晚上别走了,我请客。叫上史今、何红涛他们,咱们钢七连的老兄弟们聚一聚。地方我安排,就在师部旁边那个老兵餐馆。”
“副营长,不用麻烦了——”成才刚要客气。
“麻烦什么?”高城瞪了他一眼,“我请客,又不是请你。你们三个考上了老A,这是给钢七连长脸的事,我这个当连长的——哦不对,现在不当连长了——但我这个老连长,总得表示表示。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老兵餐馆。我让史今去通知其他人。”
他说完,也不等三个人回答,转身就走回了训练场,边走边喊:“二班长!你这个战术动作不对!重来!”
三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晚上七点,老兵餐馆。
这家餐馆在师部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老板是退伍老兵,做得一手好家常菜,价格实惠量又足,师里的官兵都喜欢来这里改善伙食。高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老板就热情地打招呼:“高副营长来了!包间给你留好了!”
包间里摆了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四五个人。高城到得最早,已经点好了菜,要了两箱啤酒。陆陆续续地,人开始到了。
史今第一个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子上沾着油渍,显然是从车场直接赶过来的——他现在是师侦察营的装甲技师,四期士官,全师最好的步战车维修专家。看到三个人,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三多!成才!季伯常!好小子们,真给你们班长长脸!”
他挨个儿拥抱了三个人,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们揉进身体里。
接着是何红涛。他现在在二连当班长,晒得更黑了,但精气神很好。一进门就嚷嚷着:“听说你们三个要去老A了?厉害啊!咱们钢七连出去的兵,到哪儿都是好样的!”
然后是几个原来钢七连的兵——有的许三多认识,有的面熟但叫不上名字。大家都来了,坐满了整整一桌。
高城举起一杯啤酒,站了起来:“来,咱们先干一杯。这第一杯酒,敬钢七连。”
“敬钢七连!”所有人一起举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响亮。许三多把啤酒一口喝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畅快。
“第二杯酒,”高城又倒满了一杯,“敬咱们三个考上了老A的兄弟——季伯常、成才、许三多。你们是钢七连出去的兵,到了老A,别给钢七连丢人!”
“敬你们!”众人响应。
季伯常站起来回敬了一杯。成才也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轮到许三多的时候,他端着杯子,看着满桌子熟悉的面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三多,说两句。”何红涛在旁边怂恿他。
许三多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我……我不会说话。我就一句话——谢谢大家。谢谢钢七连。”
他仰头把酒干了。有人叫好,有人鼓掌。许三多坐下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说起了伍六一,包间里的气氛沉默了一下。高城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六一的事,我知道了。他那个脾气,宁折不弯。我给他安排司务长他不干,非要复员。也好,回老家去,换个活法,也许对他来说是好事。”
“伍班长是个好兵。”史今低声说了一句。
“钢七连出来的,哪个不是好兵?”高城接了一句,然后举起酒杯,“来,再敬一杯——敬伍六一,敬所有钢七连的兵!”
“敬伍六一!”
许三多喝下这杯酒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伍六一坐在长途汽车上向他们敬礼的画面。他把酒杯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高城结了账,站在餐馆门口,一个个地送走那些老部下。最后剩下他们三个的时候,高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季伯常。
那是一面团旗——钢七连的连旗。叠得整整齐齐的,虽然有些褪色,但旗面上“钢七连”三个金字依然清晰可见。
“这面团旗,我一直留着。”高城说,“按规定应该上交团史馆,但我没交。钢七连虽然没了番号,但只要这面团旗还在,钢七连的精神就还在。你们三个去了老A,带上它。不是让你们挂在墙上炫耀,是让你们记着——你们是从钢七连走出去的兵。”
季伯常双手接过那面团旗,郑重地点了点头:“副营长,你放心。我们记住了。”
高城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别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