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贾张氏就爬起来了。灶上热了俩剩窝头,揣进蓝布包袱里,又拢了拢头发,对着破镜子照了照,觉得没什么破绽,才踮着小脚出门,直奔轧钢厂。
她心里盘算了一夜。
二百块赔偿太少了,儿子都成半残了,以后干不了活,一家子张嘴吃饭,这点钱够干啥的?不行,得再闹闹。厂里那么大,还在乎这点钱?闹一闹,说不定就能再涨个三百两百的。
以前老头子死的时候,不就是她闹了一场,才多给了五十块抚恤吗?
她就不信,哭不下来钱。
前阵子儿子还偷偷跟她说“娘,我最近找点外快,零花钱不用你操心了”,虽没说干啥营生,可隔三差五往家拿个块八毛的,她还以为儿子出息了,知道往家划拉钱了。这要是厂里再赔一笔,凑凑也能撑些日子。
到了厂门口,正是上班高峰,工人三三两两往里走,都拎着铝饭盒,叮叮当当的。保卫科的人拦着她不让进,她干脆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嚎:“厂里欺负人啊!我儿子工伤都快死了,厂里不给赔钱啊!孤儿寡母没法活了啊!”
声音尖得能刺破晨雾。
上班的工人都围过来,伸着脖子看,指指点点的。
“这谁啊?”
“95号院的,昨天仓库塌了砸伤的那个工人他妈。”
“哦,就是那个贾东旭?听说偷卖废钢把货架弄塌的?”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都这么说……”
议论声嗡嗡的,传进贾张氏耳朵里,她心里咯噔一下,只当是旁人瞎编排,哭声却没停,反而更大了。
她才不管别人说啥,闹到领导出来就行。身正不怕影子斜,儿子是正经工伤,还能让旁人说黄了?
保卫科的人没办法,只能往厂部打电话。
杨为民刚到办公室,正擦桌子呢,听见电话里说贾东旭他妈闹到厂门口了,手里的抹布“啪”地扔在桌上,头都大了。
昨天刚被挠了一脸道子,现在还隐隐作疼呢,这老太太又找上门了?
“让她进来!我看她要干啥!”杨为民压着火气。
没两分钟,贾张氏被领进来了。进了办公室,她也不怵,往椅子上一坐,包袱往腿上一放,叉着腰就开门见山:“杨厂长,我也不多要。再给三百块,一共五百,这事儿就算了。不然我就天天来厂门口闹,让全厂都看看你们怎么欺负工人家属!”
“三百?”杨为民气得笑了,“大妈,你当厂里钱是大风刮来的?工伤赔偿都是有文件规定的,二百已经是顶格了。当年林建军同志,烈士,才赔六百。你这还活着呢,二百不少了。”
“烈士咋了?烈士没儿没女,无牵无挂。我们家可是俩孙子呢!”贾张氏胡搅蛮缠,“我儿子都成残废了,以后没法干活,一家子喝西北风去?我不管,不给钱我就不走!坐你办公室了!”
“你爱坐就坐。”杨为民脸一沉,也没耐心了,“正好,我还想问问你,贾东旭平时上班,偷卖厂里废钢、抽货架垫铁的事儿,你知道不?”
“嗡”的一声,贾张氏脑子瞬间空白了。
偷卖废钢、抽垫铁……
啥?
儿子从没跟她说过啊!
前阵子儿子往家拿零钱,只说“跟朋友倒腾点小玩意儿”,她还以为是跟外头熟人做点小买卖,挣点零花钱。她还挺高兴,觉得儿子长大了,知道顾家了。
怎么会是偷厂里的?
“我……我不知道啊!”贾张氏眼神瞬间散了,声音都劈叉了,“我们家东旭老实,不能干那事儿!杨厂长你可不能冤枉人啊!”
她是真慌了。
本来只是来闹赔偿的,怎么还扯出偷东西了?
这要是真的,那还了得?
“老实?”杨为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沓纸,晃了晃,“保卫科现场勘查报告都出来了。货架四个垫铁,少了俩,就是被抽走卖了,才重心不稳塌的。真要细究,他这是违规操作,盗窃国家财产,不光赔偿得打折扣,还得追责!”
话说得掷地有声。
贾张氏脸“唰”地白了,跟纸似的,嘴唇都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
她哪想到,儿子嘴里的“外快”,居然是偷厂里的铁?
这要是坐实了,不光钱拿不到,儿子还得坐牢?
“那……那……不可能……”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刚才撒泼的劲儿,瞬间没影了,整个人都软了半截。
“行了,别在这儿闹了。”杨为民不耐烦地摆摆手,“回去等着,事故调查结果出来,该怎么算怎么算。真有问题,该罚罚,该赔赔。”
贾张氏哪儿还敢提要加钱的事儿,赶紧站起身,拎着包袱,低着头就往外走,脚步都有点飘,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走到厂门口,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棉袄都湿透了,凉冰冰的贴在身上。
她心里慌得七上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