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的伪令,来得比谁都快。大比刚过,他便以「令牌涉邪,疑与黑市死士相通」为由,下了一道收押令。名义上查案,实则是明抢——他早说过,这令牌,本座要了。
苏窈想拦,却被玄霄一句话堵回:「督查越权,一并查。」她攥着那卷密令拓本,指甲掐进掌心,月牙形的红印一道道——手里的铁证,此刻反倒成了把柄。韩执事在堂外搓着手,眼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只盼着陆闲快些进去。
陆闲被押进执法堂时,石阶凉得硌脚,一块块青砖像冰着的牙。两个执法弟子攥着锁链,把他往里架,铁环蹭着腕骨,凉气直往肉里钻。
陆闲抬眼扫了一圈堂上——玄霄没在,只玄易立着,身后两排执法弟子,甲胄上的铜钉反着冷光。堂角一炉香,烟直直垂着,像给这地方压了块看不见的石板。他记下了香炉的位置,也记下了玄易扣他腕脉那一下,用的哪只手。韩执事站在堂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陆闲啊,你若清白,何至于此。」话里话外,全是把人往死里按。
玄霄座下玄易亲自动手。他指尖扣住陆闲腕脉,灵力如刀,生生剜向那枚令牌。令牌嗡鸣挣扎,却被人以禁制锁死,红光大暗,像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陆闲只觉灵海一空,像被人抽走了脊梁。修为从凝液境直跌回引气,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喷在地上。血珠砸进青砖缝,溅起几朵暗红的小花,慢慢洇开,像雪地里突然绽的梅。
堂上一名年长的老者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这宗门,早习惯了「不合规矩」的人消失。
执法堂的砖地沁着夜里的寒气,贴着掌心,凉得发木。陆闲喘了口气,血腥味在嘴里漫开,铁锈似的。
陆闲却撑着地站起来,膝盖没弯——他可以不卷,但不能跪。
玄易冷笑:「嘴硬。没了修为,你拿什么护你那兄弟?」他指的是尚在病榻的石大牛。陆闲瞳孔一缩,到底没再出声。
韩执事在堂外听见,嘴角压不住地上扬。那笑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事终于落定的松——像是等了许久的一笔账,终于平了。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陆闲被扔回杂役房,门从外头上锁,铁闩落槽一声闷响。他靠墙坐着,听见韩执事的脚步远远去了,怀里令牌冷得像块铁,再不烫了。石大牛从隔壁病榻爬过来,扒着门缝,哑着嗓子喊:「闲哥,他们把你修为都打没了?」
陆闲隔着门板,轻声道:「没了就没了。修为能掉,命还在。」他没说,真正疼的不是修为,是令牌那声闷响,像老友被人捂住了嘴。他靠着墙,听见外头风从廊下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铃响——那是执法堂檐角挂的惊鸟铃,平日没人理会,今夜却一声声,像在数他的时辰。
屋里没灯,他摸黑坐到天亮。令牌冷着,灵海空着,可脑子里那点「顺」,反倒比从前清亮。闲道六艺里这手「顺」,不顶不扛,只借势反推,越是被按着打,越显出它的稳。他忽然懂了老槐的话:卷的人,力在外;不卷的人,力在内。他闭着眼,把这一路想了一遍:大比台上的躺椅,黑市里熄了的阵,脉口石大牛那一鞭。每回他没动,都是看清了才不动。这回也一样。
当夜,陆闲摸黑翻窗,踩着夜风去了灵墓。墓门口那棵老藤的影,在月光下晃着,像在等他。老槐在。树影比上月淡了些,枝桠垂着,像累极的老人,连叶都懒得摆。陆闲走近了,闻见一股老木头的味,混着土腥,是灵墓里特有的。他伸手碰了碰树干,皮糙得像老人的手背,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见陆闲来,它先叹了口气:「你这跌境,是假的。」
陆闲一愣:「假的?我修为明明空了。」
「空的是壳,不是根。」老槐的嗓门还是那副晒饱太阳的懒调,「玄霄那禁制,封的是你灵海表层的力。你那令牌,嫌你卷才喂你修为,如今你被人按着打,它岂会真认输?」
「跌境是天道借玄霄的手,给你卸力。」老槐哼了声,「你那令牌吞了太多灵压,再涨下去,你这身子先炸。它借这一跌,把多余的力卸了,顺带替你挨了天罚的一截——闲道六艺里那手「留」,留的便是要散的生机,老槐替你留住了半截。你当我这把老骨头,凭什么替你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