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欣还没死。
那双凸出来的眼睛里,还残着一丝光。
那光忽明忽暗,像风中之烛,摇曳着,挣扎着,随时都会熄灭。
那光里有恐惧,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对生的贪婪。
他张着嘴,想吸一口气,可肺腑已经碎了,气从喉咙里进去,又从伤口里漏出来。
他的手指痉挛着,指甲抠进泥里,抠出几道浅浅的沟痕,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想说什么?
是想求饶?
是想喊“救命”?
还是想骂眼前这个刚刚杀了他表哥而如今又将他砸成一摊烂泥的女子?
黄晴儿低头看着聂欣,像在看一条被车轮碾过的狗。
她抬起右脚,脚尖勾住他腰侧,猛地一拨。
聂欣那瘫软如泥的身子翻了个个儿,滚进旁边臭水渠里,溅起一片乌黑的污水。
聂欣仰面朝天泡在臭水中,只剩一张惨白的脸浮在水面上,嘴角还挂着血沫,像一具被遗弃的浮尸。
黄晴儿走出巷口,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渍,将那帕子也扔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
月已偏西,星子疏疏落落的,像被风吹散了的几粒沙。
她返回那段矮墙处,继续蹲守。
足足半个时辰,黄晴儿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
凤阳会馆的打斗声起初如翻江倒海,兵刃交击、惨嚎怒骂、重物倒地,混成一片可怖的喧嚣。
渐渐地,那声音稀了,疏了,像暴雨将歇时零落的雨点,偶尔才传来一两声短促的惨叫,随即便被夜色吞没。
她侧耳听了听,确认里头已无大规模的厮杀,便翻进院墙。
院内景象,比她预想的更加可怖。
月光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身,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如虾,有的叠压在一处,血已经流干了,在青石板上凝成暗黑色的硬块。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硝烟味、焦糊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黄晴儿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里走,短剑握在手中,剑尖朝下,随时可以扬起。
月洞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身形一闪,隐入廊柱阴影中。
一个黑衣汉子从拐角处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柄卷了刃的长剑,衣衫上溅满了血。
他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只被追急了野狗。
黄晴儿从阴影中闪出,短剑自下而上斜撩——
那汉子甚至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人,喉间便多了一道血线。
他瞪大眼睛,张着嘴,手中长剑“哐当”落地,整个人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黄晴儿收剑,跨过尸身,继续往里走。
穿过回廊,前方便是凤阳会馆的正院。
地上又多了几具尸首,有的手边还攥着兵刃,有的则赤手空拳,显然是逃命时被人从背后追上。
她正察看间,西侧廊下传来窸窣的声响——
有人!
她身形一拧,短剑横在身前,却见廊柱后头探出半张脸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他须发花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直裰,手上没有兵器,只攥着一根拐杖,浑身筛糠似的抖。
黄晴儿打量他一眼——
这人不像是舞刀弄枪的匪徒,倒像是账房里的先生,或是哪个铺子的掌柜。
老者也看见了她,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大侠饶命!”
“大侠饶命!”
“老朽不是、不是他们的人……”
“老朽是被请来管账的……”
“每月只来三五日,写写算算……”
“今日恰巧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