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圣旨卷轴落在肩膀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崔浩只觉得肩头像是压了一座大山,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却很快稳住了阵脚。作为大雍户部尚书、清河崔氏的当代话事人,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萧总管好大的官威。”崔浩冷哼一声,肩膀一抖,硬生生把那卷圣旨弹开。
他伸手掸了掸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巴高高昂起:“老夫为官三十载,两袖清风,日月可鉴!别说三十万两,你现在就是去老夫府上搜,能搜出三十两碎银子,老夫这颗项上人头你直接拿去当球踢!”
说罢,崔浩一甩宽大的袖袍,大步流星地跨出太和殿。
他走得极快,脚底板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咯吱作响。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就不信一个毛头小子敢在天子脚下硬抢。
萧景明看着崔浩那硬气的背影,不仅没恼,反而慢条斯理地把圣旨塞进宽大的官袖里。
他舔了舔后槽牙,眼底闪过一抹狩猎的兴奋。
……
半个时辰后,午门外。
萧景明刚踏出宫门,就被一排森寒的刀光晃了眼。
十二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呈扇形散开,把出宫的路堵得死死的。正中间停着一顶八抬大轿,轿帘掀开一半,透出一股浓郁的奇楠香。
大太监汪海靠在轿子里,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一串紫檀佛珠。
“萧总管,万岁爷怕你这六品官的骨头太轻,镇不住外面的妖风,特意让咱家拨一队锦衣卫,跟着你撑撑场面。”汪海的声音阴柔尖锐,像一根冰冷的细针。
萧景明走上前,不仅没谢恩,反而围着轿子转了一圈,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汪海那身华丽的蟒袍上打量。
汪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
“萧总管看什么?咱家脸上开花了不成?”
萧景明双手扒在轿窗上,把脑袋探了进去,压低声音:“汪公公,这身蟒袍穿着是威风。可您有没有想过,等您老了,牙掉光了,拿不动拂尘的那天,这身皮还能穿得住吗?”
汪海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在宫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最忌讳别人提“老”这个字。
“放肆!”汪海捏紧了手里的佛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旁的锦衣卫听到动静,齐刷刷抽出半截绣春刀。
萧景明视若无睹,反手拍了拍汪海紧绷的手背。
“公公别急着上火。你们内廷的人,说句难听的,无儿无女。年轻时风光无限,老了若是离了宫,连个捧盆摔瓦的人都没有。”萧景明的声音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
汪海的呼吸乱了半拍。
这是所有太监的死穴。别看他现在权倾内廷,可一旦失宠或者老迈,那下场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你到底想说什么?”汪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刚才在朝堂上算的那笔账,公公听到了吧?”萧景明往后退了半步,指了指身后的皇宫,“国库那份归陛下。但我这人办事,从来不让兄弟白忙活。只要公公带着锦衣卫帮我把这笔账收回来,我做主,在债务司里单开一个账户。”
萧景明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灼灼。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大雍内廷养老互助基金’。收回来的账,分出一成放进去生钱。以后凡是宫里退下来的老人,生老病死,债务司全包了。别说摔瓦,我出钱给你们雇一百个壮汉天天给你们唱大戏!”
静。
死一般的静。
汪海那串盘了十年的紫檀佛珠“啪”地一声断了,圆润的珠子滚落一地。
一成!那可是几千万两银子的流水!更要命的是,这个许诺直接砸在了所有太监最脆弱的软肋上。
汪海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擦了水粉的脸憋得通红。他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一颗佛珠死死攥在掌心。
下一秒,汪海一脚踢开轿门,直接跳了下来。
他一把攥住萧景明的手腕,刚才那股高高在上的阴冷劲儿荡然无存,那张脸笑成了一朵老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