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邝家浮陆·炼器城内城·传讯司三楼·子时过半】
丝线在抖。
不是风。没风。窗关着。铁叶子不响了。整个浮陆静下来。像一口被捂住的钟。
铁诺坐在铁凳上。右手搭在铁桌边。中指指尖悬着那一丝金。细的。头发丝那么细。从指甲缝里透出来。浮在空气里。不坠。不飘。就那么悬着。
抖。
一下。停半息。一下。停半息。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这根弦。
他在收线。白龙的声音从骨缝里传上来。不是从下面。是从手腕里。从丝线缠着倒刺的那个骨缝里。陈枯在收金色丝线。想把你从这边拽过去。但他拽不动。丝线卡在你骨缝里。他收——你在抖。他停——你也停。
铁诺看着指尖。
让他收。
让他收?
让他收。铁诺道。收得越紧。丝线绷得越直。天魔的残识走得越快。残识走得越快——域外的天魔感应越强。
他看着指尖。
他在帮我放信号。
凌厉站在门边。灰袍上的梅花绣在烛火里泛着暗光。手按在剑柄上。没拔。但拇指抵着吞口。随时能拔。
他上来了。凌厉道。丝线抖成这样——他离浮陆不远了。
浮陆外围。邝雨站在窗边。手指按在窗框上。指甲掐进铁框的漆皮里。半个时辰前我放了巡天卫的鹰。鹰飞出去二十里。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一个人。邝雨道。踩着天魔的骨头上来的。
铁诺抬眼。
踩着天魔的骨头。
天魔的肋骨。邝雨道。两根。拼在一起。当踏板。从云层下面踩上来。浮陆外围有罡风。普通飞舟飞不上来。他用天魔骨头当踏板——罡风破不开天魔的骨。
她看着铁诺。
陈枯在前线炼了三年的天魔骨器。天魔的骨头他随便用。
铁诺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指尖的金色丝线抖得更快了。
来了。他道。
他站起来。
铁凳腿刮在青砖地上。吱——
他走到窗边。和邝雨并排站着。
窗外是黑城墙。城墙上的符文在转。灰色的光膜罩着。光膜外面是云。云外面是域外。域外是天魔。
他怎么进来?铁诺道。城门关着。内城搜身。他带着天魔骨器——大阵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邝雨道。但——他不是从城门进来的。
她指着城墙的西北角。
那里有一段墙。三个月前被天魔砸过。墙根裂了一道缝。缝底下通着炼器城的排水沟。排水沟通外城。外城通——她看着铁诺。通你进来的那条路。
铁诺白瞳往西北角看。
城墙根。黑。但白瞳能看见。裂缝。两寸宽。从墙根往上裂了七尺。裂缝里往外渗着东西。不是水。是——气。
黑的。淡的。像墨化在水里。
天魔气。白龙道。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城墙大阵有缺口。天魔砸出来的。没补好。气从缺口往外漏。陈枯踩着天魔骨头上来。身上沾着天魔气。大阵分不清——是天魔还是人。
所以他能进来。铁诺道。
他能进来。邝雨道。从裂缝钻进来。走排水沟。走外城。走到内城门口——内城门口的守卫认得他。他是邝家的人。二当家的师弟。内城——随便进。
她看着铁诺。
他会来找你。
我知道。铁诺道。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
金色丝线在皮下跳。和指尖那根丝线——一个节奏。一下。停。一下。停。
记账。他道。
第十一笔。凌厉站在门边。
陈枯。铁诺道。拿活人做实验。拿伤员做实验。拿下界人做实验。拿天魔尸炼丝线。锚进我骨头里。现在——踩着天魔骨头上来了。
他看着窗外的黑城墙。
一笔一笔地算。
楼下有脚步声。
不是上楼的脚步。是——从外面来的。
铁楼外面。青石路面上。脚步声。不急。不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上。声音脆的。像拿锤子敲铁砧。
笃。笃。笃。
邝雨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他到了。她道。
铁诺走到门边。
手按在门板上。没开。
脚步声到了楼下。
停了。
停了三息。
然后——上楼。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咚咚响。每一步都重。像铁锤砸铁板。
一步。两步。三步。
到三楼了。
脚步停在门外。
门是关着的。
铁诺看着门板。
门板上没有锁。没有闩。就那么关着。
外面的人没推。
铁诺。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哑。不是邝元那种沙哑。是——干的。像砂子磨石头。
陈枯。铁诺道。
开门。
铁诺没开。
你从裂缝进来的。铁诺道。不是从城门。不是从正门。从城墙根的缝里钻进来的。你踩着天魔的骨头上来的。身上沾着天魔气。大阵放你进来——因为分不清你是人还是魔。
他看着门板。
你现在是人还是魔?
门外沉默了一下。
开门。陈枯道。
不开。铁诺道。你拿活人做实验。拿伤员做实验。拿下界人做实验。你欠的命——不是一条丝线能还的。你进来——我拔丝线。拔了——你走不了。
你拔不了。陈枯道。丝线缠在第四根倒刺上。倒刺是天魔的。天魔的骨长在邝家将军的腕骨里。你拔——他疼。他疼——骨头裂。骨头裂——腕废。你废了一个将军的腕——邝家不会放过你。
邝元说了。铁诺道。他挡。
邝元挡不了。陈枯道。他在前线。这里——是邝风说了算。
邝风。铁诺道。传讯符传了。他看了。没回。但他会来。
他看着门板。
你从裂缝进来。邝风知不知道?
沉默。
不知道。铁诺道。你没走正门。没通报。没让任何人知道你上来了。你偷偷摸摸地从墙根缝里钻进来——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铁诺道。你知道你做的事——见不得光。拿活人做实验。拿伤员做实验。拿下界人做实验。天魔骨粉炼丝线。锚进人的骨头里。牵着走。牵着跪。牵着自断经脉。
他看着门板。
你怕邝风知道。你怕邝元知道。你怕——所有人知道。
他看着门板。
你只敢偷偷上来。偷偷找我。偷偷拔丝线。
他看着门板。
你——怂了。
门外没声音了。
楼梯上也没声音了。整个铁楼静下来。
静了五息。
然后——门板响了。
不是推。是——敲。
敲得轻。像指节碰了一下铁板。
铁诺。陈枯的声音变了。不是哑了。是——低了。你骨头里的丝线。不是我一个人放的。
不是你一个人?
三十六世家。陈枯道。都有份。前线缺兵器。缺甲片。缺符文。缺镇煞令。每家都拿了天魔的骨头回去炼。每家都拿活人做过实验。每家——都有人骨头里锚着丝线。
他看着门板。
你拔了我的丝线。其他三十五家——不会放过你。
铁诺看着门板。
所以呢?
所以——你交出来。陈枯道。方寸界。玉佩。青莲露。混沌土。你交出来。我走。丝线不拔。倒刺不拔。你骨头里的东西——留着。你活着。下界活着。大都活着。
他看着门板。
你不交——
不交怎样?
不交。陈枯道。丝线我收。收了——你骨头裂。裂了——你死。你死了——方寸界器灵选下一个。选谁——不知道。但——不会是下界人。
他看着门板。
你交不交?
铁诺看着门板。
看了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