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
笑得不大。嘴角动了一下。气从鼻子里出来。哼了一声。
你笑什么?陈枯道。
我笑你。铁诺道。你踩着天魔骨头上来。从墙根缝里钻进来。偷偷摸摸的。不敢走正门。不敢见邝风。不敢见邝元。你怕。你怕所有人知道你做的事。
他看着门板。
你怕成这样——还敢跟我要东西?
他看着门板。
你拿活人做实验。拿伤员做实验。拿下界人做实验。你欠的命——三千条。三千条命。你一条丝线就想抵?
他看着门板。
你做梦。
门板外面没声音了。
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
铁诺。陈枯的声音变了。不是低了。是——冷了。你会后悔的。
后悔?铁诺道。我登天阶的时候。十一样气灌门。铜钉逐排亮。门开见上界浮空岛。我后悔过吗?
他看着门板。
我拔命碑的时候。四百多个名字。我一个一个拔。拔完——骨头裂了三根。我后悔过吗?
他看着门板。
我抽方寸石气的时候。血变红。青莲七叶。混沌土七亩。两道大道法则。我后悔过吗?
他看着门板。
我不后悔。
他看着门板。
你走吧。
门板外面没声音。
脚步声退了两步。三步。
然后——停了。
你不走?铁诺道。
不走。陈枯道。
不走做什么?
收线。陈枯道。
铁诺感觉到手腕里的丝线——紧了。
不是抖了。是——绷。
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再拧——断。
他在收。白龙道。全力收。丝线从你骨缝里往外拔。倒刺和丝线缠在一起。他一收——倒刺跟着动。邝家将军的腕骨——
铁诺攥拳。
白色丝线从拳缝里涌出来。往手腕里灌。往骨缝里灌。裹住倒刺。裹住丝线。裹住天魔骨粉里的残识。
铁诺道。
铁诺道。他收——我拔。看谁狠。
他闭上眼。
意识沉进骨缝。
白气裹着倒刺。裹着丝线。往外面推。
陈枯在外面收。铁诺在里面拔。
两股力。对着来。
骨缝里——响了。
不是骨裂的声音。是——金属刮金属的声音。倒刺的尖刮着骨壁。丝线拧着倒刺的杆。白气顶着。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从骨头里面往外炸的疼。从腕骨炸到肘。从肘炸到肩。从肩炸到胸口。
铁诺的额头渗出汗。
汗是红的。不是白的。方寸石气抽干了。血是红的。
铁诺。凌厉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你的手——
铁诺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皮肤鼓起来了。不是丝线跳。是——倒刺在动。第四根倒刺的尖从腕骨里往外顶。顶着皮肤。顶出一个白点。
白点慢慢红。慢慢紫。慢慢——透。
一滴血渗出来。
不是铁诺的血。是——黑的。
天魔的血。
倒刺上带着天魔的血。从邝家将军骨头里带出来的。
黑血从白点里渗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流。流过掌心。流过指缝。滴在铁凳上。
滴答。
第四根倒刺——出来了。白龙道。尖出来了。丝线还缠着。陈枯在外面收。你里面拔。倒刺的尖出来了——再拔一寸。倒刺和丝线一起出来。
铁诺咬着牙。
白气往骨缝里灌。推。推。推。
倒刺往外走了一寸。
皮肤裂了。不是白点。是——一道口子。半寸长。黑血从口子里涌出来。
疼。
铁诺的牙咬得咯咯响。
记账。他道。
第十一笔。凌厉道。
陈枯。铁诺道。收线。拔倒刺。天魔血。骨头裂。一笔一笔地算。
门板外面。陈枯的声音变了。
不是哑了。不是冷了。是——尖了。
你——在拔?
在拔。铁诺道。
你疯了?倒刺连着将军的腕骨——你拔——他腕废——
邝元说了。他挡。铁诺道。腕废了——混沌土洗。洗得干净。洗不干净——我拿命赔。
他看着门板。
你收线。我拔刺。看谁先停。
门板外面没声音了。
然后——脚步声。往后退了。
不是退一步。是——退着下楼。
咚咚咚。一步快一步。从三楼下到二楼。从二楼下到一楼。从一楼——到门外。
门外。青石路面上。脚步声远了。
笃。笃。笃。越来越远。
铁诺松开拳。
手腕上的口子还在流血。黑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铁凳上。
白瞳低头看。
倒刺的尖露在外面。半寸。黑的。带着倒钩。倒钩上缠着金色丝线。丝线从倒刺的杆上绕了三圈。拧在一起。
拔出来一半了。白龙道。第四根倒刺。尖出来了。杆还在骨头里。丝线缠着。陈枯在外面收。你里面拔。现在——僵住了。
僵住了?
两股力一样大。白龙道。他收不动。你拔不动。僵在中间。谁先松——谁输。
铁诺看着手腕。
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不松。他道。
他坐回铁凳上。
铁凳是温的。坐久了。温了。
他看着窗外的黑城墙。
城墙根的裂缝在西北角。黑。渗着天魔气。
他会再来的。铁诺道。
他知道你拔倒刺。邝雨道。他不会罢休。
不会罢休。铁诺道。但他不敢再来。
为什么?
因为他怕。铁诺道。他怕邝风知道。他怕邝元知道。他怕——所有人知道。他偷偷摸摸地上来。偷偷摸摸地走。他——怂了。
他看着邝雨。
但他会再来。
什么时候?
邝元带人回来的时候。铁诺道。三日后。邝元带前线伤员回浮陆。混沌土洗骨。陈枯的实验——就做不下去了。
他看着邝雨。
他会来。在邝元回来之前。他会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
倒刺的尖露在外面。黑血不滴了。凝了。凝成一颗黑珠子。挂在倒钩上。
记账。他道。
第十一笔。凌厉道。
陈枯。铁诺道。倒刺半寸。丝线三圈。黑血一滴。一笔一笔地算。
他闭上眼。
白气从骨缝里渡出来。裹住倒刺。裹住丝线。裹住黑血凝的珠子。
不松。
不收。
不罢休。
(第四卷 回归篇·第一百一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