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还有。青梧说,晦字。字京的城砖是正字砌的,满城的文气都是朝廷的。你在城里写一个字,全城的文气都会知道。你藏得住人,藏不住字。
她说完,没有再停留,走进暮色里,向南走去。白墨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黑猫蹲在他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走吧。白墨说,进城。
申时,城门换班。
白墨混在出城的商队尾巴里,逆着人流往城门走。他低着头,灰衣灰帽,怀里揣着父亲的旧纸刀和温砚秋的秃笔。守门的老校尉果然姓周,验路引时果然先看左手指节——白墨的路引是温砚秋那本册子里夹的,盖着平溪县衙的印,周校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白墨一眼。
平溪的纸坊学徒?
是。给东家送纸。
送纸送进字京?周校尉哼了一声,字京的纸,都是宫里造的。你东家做什么买卖,往字京送纸?
白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正要开口,周校尉忽然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温先生的笔,是秃的。你怀里那支,笔杆磨得发亮——替温先生送过纸的,都认得那支笔。
白墨的呼吸停住了。
周校尉没有再说别的。他把路引还给白墨,抬了抬下巴:戌时关城门。进去就别出来了。
……谢大人。
别叫大人。周校尉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纸巷,第七间,严家纸号。跟掌柜的说,替温先生送字纸。掌柜的会安排你。
白墨低着头,混进人流,进了城门。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字京的街道在暮色里亮起灯来——不是火把,是字灯。整条街的灯笼上,都写着不同的字,光从字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暗分明。白墨走在灯影里,忽然觉得满街的字都在看他。
他没有走大路。他贴着墙根,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没有灯,黑黢黢的,像是字京这个巨人身上一道忘了睁开的缝。
巷子深处,一块木牌钉在墙上,上面写着三个字:纸人巷。
白墨站在木牌下,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沉下去。他摸了摸怀里的旧纸刀和秃笔,又摸了摸胸口那本温砚秋留下的册子。
温先生。他轻声说,我进来了。
远处,青石镇的方向,夜色正漫过伏虎岭。镇南的坡地上,那面被火烧过的学馆墙上,一行字正在月光下,安静地生长。
像爬山虎一样,一寸,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