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功了。藏字于字。
成了。白墨轻声说。他把告示翻过来,正字朝上,看着那行正心诚意,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这辈子第一次写出能见人的字,原来是藏在一个正字的笔画里,驮着它走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守库人提着灯走进来,看见他面前那页告示,又看见他眼角的红,什么都没问,只说:练成了?
练成了。白墨说。
那就快走。陆守库人说,子时快过了,巡夜的司阍刚才绕了碑林一圈。明儿学宫大比,文察司司主裴照要来监考——他要清查东南来的杂役。
白墨的心一沉:他知道我进城了?
他不知道你是谁,可他知道你要来。陆守库人说,哑柳村那边,有人看见两个可疑的人往北走。他在等鱼上钩。他顿了顿,大比是个网。你去布置考场,别抬头,别写字,等风声过去,再回来取帛书。
那帛书——
我替你看着。陆守库人说,我看了它三十年,不差这几天。
白墨把帛书重新裹好,放回石匣,盖上盖子。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陆老。这卷帛书,是谁写的?
陆守库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三百年前,正字学宫建宫那一年,有个文宗主张天下同文,禁绝旧字。他把天下的旧字锁进地底,立了正字学宫的规矩——这是他做的事。可他锁完最后一批旧字那天,自己写了一卷帛书,封进石匣,锁进了地底。他抬起眼,看着白墨,那卷帛书,就是你面前这一卷。那个文宗,姓晦。
白墨怔住了:姓晦?
没有这个姓。陆守库人说,他说他本命字是,就自称晦道人。学宫建完,他就把自己也锁进了地底。三百年来,学宫的人都说晦道人是疯了的开山祖师,只有守库人知道——他不是疯了,他是看见了自己写的规矩,要烧死像他这样的人。
白墨站在长明灯下,看着那卷帛书,很久没有说话。
晦道人写了天下同文,禁绝旧字的规矩,然后亲手把《晦字谱》锁进地底。他轻声说,他写的规矩,把他自己的字,也一起烧了。
是啊。陆守库人说,所以这卷帛书上写着,写此卷者,非不能传世,是不敢见光。他怕的不是死,是他自己写下的规矩。
白墨没有再问。他走出铁门,走出甬道,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底那片昏黄的光。
藏字于字。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攥紧拳头,温先生,你教我别写字。可我已经找到了——把字藏进字里的法子。
天亮之前,他回到杂役房,躺下,闭上眼。窗外,学宫的钟声响了——大比,三日之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页藏着字的告示,贴身收在胸口,像揣着一枚烧红的铜钱。